陸晴空倚靠在傷兵營外的石墻邊。
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腦中思緒卻像是紛繁復雜。
老藥師那聲“這就是命……”的嘆息，在他耳邊反復回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被掐破的月牙印滲出血珠，混合著沾染的污穢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毒腥氣。
那瓶剛剛煉成、理論上更強的太素凈厄散，此刻握在手中卻重逾千斤。
“沒用……都沒用……”他靠著冰冷的石墻滑坐在地。仰起頭，被遠方妖霧印得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兩世的記憶在腦海中激烈碰撞。
前世的精密儀器、無菌環境、系統化的醫學理論，在此刻這個充斥著光怪陸離又原始血腥的世界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今生的藥理知識、引以為傲的藥師詞條、八品解毒藥，在詭譎的妖毒面前，都顯得如此笨拙、無力，仿佛孩童的玩具。
而他心里更清楚的是，以如今這妖毒的情況，絕對不是簡單吃點藥就能直接治好的，哪怕有剛剛獲得的這本《青囊方錄》的幫助，治療所需要承擔的代價和風險都是極大的。
若是失敗，甚至可能將現如今伏妖司本就不好的名聲，徹底推向谷底......
無力感，如同漲潮的黑色海水，一點點漫過心防。
......
真的要放棄嗎？說到底，這些人的死活，真的和你陸晴空有關系嗎？
這是妖魔帶來的天災，這是時代強加給他們的悲哀，而不是你的過錯......
你已經盡力了，你嘗試過了。你看，連經驗豐富的老藥師都放棄了......這不是人力可及的......
離開這里，現在就走。
回到伏妖司那相對干凈的院落，關上門，永遠不再靠近這片人間地獄。
沒有人會責怪你，甚至沒有人會記得你曾來過……
這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纏繞住他的意志。疲憊的身體渴望著逃離，理智也似乎在為退縮尋找著冠冕堂皇的理由。
此刻，腦海中那部溫潤的青色玉簡《青囊方錄》靜靜地懸浮著。
“但愿世上無疾苦，寧可架上藥生塵”的寄語，沉甸甸地壓下來，沒有帶來安慰，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拷問，一種遙不可及的理想國投影。
“世上無疾苦……架上藥生塵……嘖。”陸晴空低低地重復著，聲音嘶啞干澀，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牽動了臉上僵硬的肌肉。
“真是……好一個奢望。”
放棄？逃離？
他能逃到哪里去？逃回伏妖司的院子，就能當這一切沒發生過嗎？那哀嚎聲就能從耳邊消失嗎？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就能從記憶中抹去嗎？
他不知道。
“或許......至少......我應該再嘗試一下......”
陸晴空閉上眼，嘆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最后一絲迷惘，消失了。
他撐地起身，拍了拍周身的灰塵，重新踏入藥材庫。
這一次，他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效率，開始系統地梳理藥材庫里的所有資源。
每一種藥材，都在他【靈藥辨微】的能力下被迅速辨識、分類，藥性、毒性、可能的配伍禁忌，如同數據流般在他腦中飛速閃過。
《青囊方錄》的信息被高效地調用、檢索。
其中密密麻麻記載的，是無數被正統醫家判了“絕癥”的案例：臟腑間滋生的無名惡癰，細小妖魔寄生臟器，戰場上被鬼怪侵蝕、血肉異變的金瘡……
每一個案例都詳細得令人發指，從最初的癥狀、脈象、舌苔色澤，到病人每一次服藥后的抽搐、嘔出的穢物顏色、甚至瀕死時瞳孔的變化，都毫無保留的拓印在青色玉簡上。
陸晴空在浩如煙海的記載中，搜尋著對抗“深入骨髓之毒”、“生機枯竭之癥”的案例和理論。
他的目標清晰，摒棄一切溫和的幻想，只尋找最兇險、最可能撬動死局的“鑰匙”。
終于，經歷了長達半日的思考與尋找，“以毒攻毒”、“疏導引毒”的理論，清晰地投射在他的意識中。
【毒非盡惡，亦可為引……以毒攻毒，非蠻力相抗，貴在疏導，引虎驅狼……】
疏導......而非強壓......
思路逐漸變得清晰。
之前的太素凈厄散，是外力強攻，如同重錘砸鎖，鎖或許開，但門必毀。
他需要的，是找到一種方法，激發患者自身殘存的那點微末生機，讓患者自己去對抗妖毒。
再用一種更“狡猾”的毒作為引子，去引導、匯聚那肆虐的妖毒。
“蝕心藤！”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角落里幾株不起眼的、干枯扭曲的藤蔓。
方錄記載：劇毒，蝕心腐脈，然微量可控，可強心搏命，激發生機于瞬息，代價為中毒者，劇痛及瘋癲胡亂攻擊破壞。
此刻，一個風險極高的方案在陸晴空腦中迅速成型：
首先，用極其微量、精準控制的蝕心藤毒液作為輔毒，強行點燃患者最后一絲生機，激發其抵抗本能，短暫壓制妖毒的活性。
再利用《青囊方錄》記載的特殊手法，配合自身靈氣，將被短暫壓制、因刺激而“活躍”的妖毒，強行引導匯聚至一處“廢料”器官......
陸晴空稍加思考后，得出了答案：闌尾。
之后便是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時機，在蝕心藤輔毒真正傷害到病患前，以最快速度切除闌尾。
最后，再用被稀釋到合適濃度的太素凈厄散溶液，清理掉蝕心藤輔毒和殘余在體內的微量妖毒。
想到此處，陸晴空思緒瞬間便從思考中收回，這種治療方式的風險未免太大了些？
每一步都走在萬丈深淵的邊緣。
輔毒劑量稍有差池，患者立斃當場；引毒失敗，妖毒反噬更烈；切除稍慢，毒素擴散前功盡棄......
就連最后一步的凈化，也需要對殘余毒性的精準判斷……
這個方案本身，就是一場關乎人命的賭博。
“邪魔外道……”陸晴空仿佛已經聽到了老藥師那充滿驚恐和唾棄的怒斥。
他看著自己輕微有些顫抖的雙手，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那個年輕士兵冰冷的觸感。
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去治療，與折磨又有何異？
然而，營房深處那連綿不絕、漸漸微弱的呻吟從未停止......在陸晴空暫停對治療方案的思考后，這些聲音便如同針扎搬時刻折磨著他的神經。
他眼中最后一絲掙扎被決絕取代。
抓起那幾株干枯的蝕心藤，陸晴空沒有再同任何人交流，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