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

光線是慘白的，均勻地從不知來源的角度灑落，照亮了這個除了一張冰冷的金屬躺椅外便空無一物的房間。

一號觀察室。

林小凡站在門口，金屬門在他身后無聲合攏，發出沉重的“咔嗒”鎖閉聲。隔絕了外面通道陰冷的嗡鳴，但這里的空氣更加粘稠、沉重，仿佛凝固的膠質，帶著一種無菌的、金屬的、深入骨髓的冷。

房間里唯一的器物，那張冰冷光滑如鏡的躺椅，正對著上方墻壁一塊磨砂玻璃幕墻。玻璃后面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見，但林小凡知道，那雙冰藍的眼睛，必定在那里，透過單向透鏡，如同手術臺上的無影燈，精準而冷漠地審視著他每一個細微的生理反應。

“躺下。”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從屋頂某個角落傳來，毫無波瀾，如同機器的宣判。

沒有“遲到等同于失敗”的威脅，也沒有寒暄，只有最直接的指令。

林小凡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依言走向那張椅子。合金腳踩在同樣冰冷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回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薄冰之上，清晰感知到那無處不在的、來自暗處的視線。

他躺下。

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透過單薄的衣物侵入背脊，激得他幾乎要彈起來，但他強行控制住肌肉，讓自己平穩地貼在冰冷的面上。

頭枕部位也是金屬的，很硬。

“放松，保持清醒狀態。”電子音再次響起，“觀察期間，任何形式的能量波動、精神壁壘主動防御都將被視為違規干擾，報告將被標記為‘可疑偏差’，后果自負。”

林小凡眼皮微不可查地一跳。他緩緩閉上眼，不再試圖去尋找那可能的觀察孔，將所有心神沉入體內。

識海。

經過近乎一夜的疲于奔命和高度緊張，那一片黯淡的空間此刻死寂一片。微弱的本命青焰在核心靜靜燃燒，火焰的邊緣極其模糊。這是他在精神瀕臨枯竭后，強迫自己休息恢復的結果——一種極度虛弱的“寧靜”狀態。

按照兌換來的那份【初階識海防護結構圖樣】的指引，他花費了接近15個BP點，幾乎耗盡剩余，在原本粗糙、被黑液沖擊得岌岌可危的精神壁壘外，現在看那根本算不上壁壘，只是一層薄紗，極其費力地構建起了一個粗糙的、僅僅具有雛形的防護結構。結構的基礎節點模仿了圖譜中最基本的幾個回路，但整體極其簡陋、孱弱，就像一個用枯枝搭建的鳥窩，勉強掛在懸崖邊上，隨時可能散架。

沒有能量。沒有力量維持其真正運轉。它徒有其表，最大的作用，恐怕就是讓“觀察”在掃描到識海外層時，能“看到”一個有樣學樣的低級防護結構，而不是一片坦露的荒蕪核心。

他的身體和精神都虛弱到了極點。這本應是偽裝的最佳狀態，就像一塊耗盡電能的電池。但躺在這冰冷的椅子上，暴露在那無形的視線下，每一秒都像是凌遲。程冰顏會用什么手段“觀察”？僅僅是生理指標的監控，還是……能深入靈魂？

嗡——

一聲低沉而平穩的嗡鳴毫無征兆地響起。

林小凡的精神瞬間緊繃！但他死死控制住，讓自己看起來依舊疲憊、虛弱、平靜。

嗡鳴聲持續著，頻率穩定，如同巨大機器的核心在運轉。聲音的來源無法定位，仿佛從墻壁、地面、頭頂的磨砂玻璃后同時滲透出來，充斥著整個空間。

沒有任何攻擊性。沒有能量波動。

但這持續不斷的低頻嗡鳴，卻像一把無形的銼刀，極其緩慢、極其堅韌地試圖磨穿他強行維持的平靜外殼！它穿透耳膜，試圖鉆進大腦深處，勾起那本就脆弱的神經本能地想要抵御這“噪音”的沖動！

一旦他在識海中下意識地“抵抗”這嗡鳴，調動了哪怕一絲魂念或精神力量，他構筑的假象就會立刻崩潰！

林小凡牙關緊咬，識海核心的本命青焰如同風中殘燭，在低頻震顫中微微搖曳。他必須無視！絕對不能有反應！他的“防護結構”本身不具備功能性，也無法做出反應！他只能硬抗！

汗水從他額角悄悄沁出，又被極低的環境溫度迅速冷卻，變成冰涼的黏膩。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搏動，一下，又一下，是他此刻唯一的節拍點。

嗡鳴持續著。仿佛無窮無盡。

“目標識別：LX-073。觀測開始。”冰冷清晰的電子音蓋過了嗡鳴。

緊接著，林小凡感到躺椅微微震動了一下。

一道淡藍色的光束，如同溫和的探照燈，無聲無息地從他頭頂正上方垂直投射下來，準確地籠罩住他的身體。

光束并不刺眼，像柔和的月光，也沒有任何溫度。它似乎只是掃描。

但幾乎在同一瞬間，林小凡感到識海深處傳來一種極其詭異的“壓力”！那壓力不是物理的，更像是整個意識的存在本身在被強行從更高的維度進行……測量！

就像一張無形的巨大網格，無視了他身體，無視了他粗陋的防護結構外層，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試圖對他意識存在的“體積”、“密度”、“波動形態”等等無形維度進行精準量化！那感覺異常冰冷、異常精準，沒有絲毫感情色彩，如同用游標卡尺丈量一段毫無生機的金屬管。

系統！這是系統掃描的進階版？或者說，黑炎技術就是系統底層規則的一種現實應用？！

林小凡心中巨震！這種“測量感”他體驗過！在畫餅成真系統每次“評估潛力”和計算BP點時！只是這一次，更加直接，更加深入骨髓！沒有系統那層畫餅的荒誕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的觀察邏輯！

程冰顏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識海核心那點青焰能瞞過去嗎？！

他不敢有絲毫念頭波動，所有精神力量死死鎖在那核心的微光上，讓它保持在最低限度的“存在”狀態，就像一個休眠的燭芯。粗糙防護結構的存在形態被清晰地暴露在那測量網格之下，沒有力量運轉，沒有魂念反應，就像一道刻在石頭上的拙劣涂鴉。

淡藍色的光束緩緩移動，從他的頭部掃到腳部，再移回頭部。重復了幾次。

那無形的“測量網格”也隨之細致地掃過識海的每一個角落，掃描核心，掃描壁壘，掃描每一個角落殘留的、被榨干后的疲憊和虛弱。

林小凡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顯微鏡下，靈魂都被攤開放在了實驗臺上。

光束最終停留在他臉部上方。嗡鳴聲消失了。

測量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死寂再次降臨，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初步生理掃描、精神基線測量完成。”電子音響起，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冷漠，“進入深度觀察誘導階段。”

誘導？！

林小凡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冰涼的氣流猛地從躺椅扶手兩側噴出，帶著某種甜膩卻讓人精神微微一振的香氣。這氣體沒有直接進入口鼻，而是彌漫在面部的皮膚和口唇周圍。身體似乎因為這細微刺激而自動放松了一絲。但這股放松感剛起……

嗡鳴變了！

不再是平穩的低頻，瞬間轉化為一種極其尖銳、仿佛能直接刺穿靈魂、引起生理性厭惡的——高頻信息噪聲！

沙沙……滋滋……呲呲呲……

這聲音無法形容，它不是任何已知的音頻，而是由無數細碎、狂亂、仿佛失控信號、碎裂代碼、混沌噪音混合而成的、能瞬間點燃任何智慧生物本能的煩躁和混亂的精神污染波！

它不是實體聲波，而是直接穿透他的耳朵，像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意識深處！

轟！

剛剛放松了一絲的神經瞬間被點燃！識海劇烈震顫！核心的青焰猛地一竄！本能地想要升起焚滅這帶來極致痛苦的“噪音”！

不行！

林小凡心中瘋狂嘶吼！大腦如同被重錘猛擊！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叫出來！死死咬住的嘴唇已經嘗到了血腥味！

用系統鎖死精神反應！用“畫餅成真”那龐大的“許諾”去覆蓋、去稀釋這份痛苦！BP點……BP點就是未來！未來就是……就是……一片模糊……該死！太痛了！

青焰在他的強行壓制下痛苦地扭曲掙扎，粗糙的防護結構在這恐怖的“信息噪聲”沖擊下劇烈抖動，瀕臨崩潰！這層殼太薄了！它隨時會碎裂！

“滋滋……檢測……目標識海異常活躍……防護結構……劇烈震顫……分析中……”電子音似乎受到了噪音干擾，斷斷續續地報告著情況。

完了！

林小凡心中一片冰冷。功虧一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滴——！”

一聲極其突兀的、清脆而短促的蜂鳴聲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穿破了所有刺耳的噪音！

不是電子音的指令，而更像是某種更高權限的介入！

那狂亂恐怖的信息噪音如同被掐斷了源頭，瞬間消失！

高頻的吱嘎聲，狂亂的雜音，瞬間被無邊的死寂取代！

一切發生的太快。林小凡甚至出現了短暫耳鳴的錯覺。

他劇烈喘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冷汗如同小溪般瞬間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黏在冰冷的椅面上。識海里的青焰蜷縮成了一個小點，黯淡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火星。那層粗糙的防護結構雖然沒有完全潰散，但也布滿了細微的裂痕。

剛才那是什么？是程冰顏出手終止了？還是……系統更高層的防御被驚動了？！

林小凡劇烈的心跳尚未平復，冰冷尖銳的電子音就再次響起，沒有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恐怖的誘導從未發生過：

“誘導終止。觀察掃描結束。報告生成中。”

淡藍色的掃描光束也無聲無息地熄滅。

躺椅的震動感消失。整個房間恢復了最初的慘白死寂。

只有林小凡沉重的喘息聲，以及他渾身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在宣告著剛才那短暫的、瀕臨崩潰的交鋒。

幾分鐘后，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第一份自述報告撰寫指令開啟。目標LX-073，你有三十標準分鐘時間，通過個人終端光幕，以文字形式報告以下核心要點：”

光幕在他眼前自動彈出，上面清晰的羅列著條目：

【任務過程關鍵節點】

【遭遇‘1號高危污染源’詳細感知】

【身體與精神層面的異常反應】

【自檢識海狀態描述】

【最終清除手段選擇理由】

【對任務環境或流程的疑問或建議】

林小凡看著光幕，又瞥了一眼上方毫無動靜的磨砂玻璃墻。

剛才那恐怖的“測量”和“誘導”，恐怕就是為了驗證他現在報告內容的“真實性”。程冰顏想將冰冷的觀察數據和主觀報告進行比對，尋找任何微小的邏輯漏洞或意識層面的破綻！

他緩緩抬起手指。

識海依舊隱隱作痛，精神接近枯竭。但他殘存的一絲意念，再次死死鎖定了那份深藏在貼身口袋里的、加密芯片記錄的秘密。

“畫餅成真……”

他在意識深處，對著那片死寂的黑暗、對著那團蜷縮的火星、對著那冰冷的金屬芯片發出無聲的祈禱。

現在，只能相信它，相信這荒謬的最后屏障，去編織一個……合理的謊言。

“任務過程關鍵節點……”

他的指尖在光幕上落下，冰冷而生硬地敲擊起第一個字符。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無聲滴落在金屬椅面上，摔碎成幾瓣。

與此同時。

觀察室上方，核心觀察平臺。

巨大光滑的控制臺前，程冰顏端坐著，冰藍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展開的巨大、復雜的立體數據投影界面。那上面正快速滑過一連串圖表、波形和數值：

生理代謝圖線：在信息噪音階段出現劇烈尖峰后，迅速回落至接近正常值以下，符合極度疲憊狀態。精神基線圖譜：整體波動幅度極低（綠色區域），活躍度低于平均值30%（黃色標記），僅在誘導中后期出現短暫、劇烈的異常共振峰（被標記為深橙色）。

能量散逸圖譜：在整個觀察期內維持近乎為零的基線近乎完美的灰色直線，無任何峰值或異變記錄。

意識結構模擬圖：一層極其模糊、孱弱、結構松散的精神壁障模擬形態被勾勒出來，遍布裂痕，核心反應點微弱。

思維活躍度模型：在報告撰寫階段，模型顯示出基于任務邏輯的低頻穩定計算反應淺藍色填充，無明顯深層意識隱藏節點的活躍信號。

特殊關注項：在信息噪音后期，檢測到一次極其微弱但純粹度極高的未知高頻能量反應特征瞬時閃現強度低，小于C級基準值，未找到源頭節點坐標，觸發自主防護體系警報被程序指令人工終止觀察。

特征標記為：【S級（未知源）-湮滅（瞬時待確認）/強度過低】。該瞬時特征被獨立歸檔，加密權限：研究員1級僅程冰顏可訪問。

她纖細的指尖在冰冷的臺面上輕輕劃過，停在那標記為【S級（未知源）-湮滅（瞬時待確認）】的數據節點上。

冰藍的眸子里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那只是無意義的亂碼。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掃過那份報告中林小凡正在填寫的【最終清除手段選擇理由】一欄時，唇邊那抹曾經一閃而逝的弧度，極其微弱地加深了零點零幾毫米。

如同冰層下的暗流，不可察覺。

“報告……”

她收回目光，指尖輕輕點在了另一個界面上。

那里，一份被標記為加密文件正在后臺靜默生成。

文件標題：【LX-073初始誘導節點評估報告：識海潛質驗證及‘阿爾法協議’首次激活可行性觀察。】

冰冷的字符倒映在她毫無溫度的瞳孔深處。

報告內容，與林小凡在下方拼命“回憶”和“描述”的，即將大相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