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建筑學(xué)院圖書館從遠處看像座被書頁淹沒的城堡，拜占庭式穹頂嫁接在哥特飛扶壁上，文藝復(fù)興時期的彩窗里卻嵌著液晶屏顯系統(tǒng)。黃昔弦仰頭數(shù)到第七層拱券時，方仲文突然用《營造法式》敲她后腦勺，紙頁掀起的風(fēng)帶起她額前碎發(fā)：“頸骨最大仰角45度，再抬下去，明天你的頸椎會抗議的。“

他今日的黑色口罩印著帕特農(nóng)神廟線稿，說話時織物隨氣息起伏，像座微型活火山。黃昔弦注意到他握門禁卡的手背泛著青白，噴霧劑在褲袋頂出方形輪廓。

“中世紀僧院改建的。“方仲文刷卡時警報器突然尖叫，管理員從羊皮卷堆里探出頭，聲音像浸了橄欖油般滑膩：“密碼是德爾斐神諭首字母！“

“這密碼比迷宮還難猜。“黃昔弦嘟囔著，卻見方仲文指尖在鍵盤上輕敲兩下，鎖芯咔嗒響動。她挑眉時，他耳尖微不可察地紅了紅，低頭時口罩帶子勾住睫毛，露出截冷白的后頸。

門后景象讓黃昔弦忘了吐槽——十二層挑空書廊螺旋攀升，鑄鐵樓梯纏滿常春藤，每片葉子都托著盞LED燭燈。拜占庭馬賽克地面下，透明玻璃封存著古建筑殘片：科林斯柱頭與鋼筋共生，泛潮的《建筑十書》手抄本泡在惰性氣體里。方仲文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背包帶，替她撥正被門框勾住的肩帶，動作快得像陣風(fēng)。

“波塞冬神廟文獻在負C區(qū)。“他的聲音混著電子書架的運轉(zhuǎn)聲，“建議你走東側(cè)懸浮梯，那邊的常春藤剛修剪過，不會纏住你的頭發(fā)。“

“知道啦——“黃昔弦拖長尾音，帆布鞋在玻璃地板上踩出虛擬漣漪。她沒看見方仲文下意識伸手護在她腰側(cè)，防止她因急沖而踉蹌；更沒注意管理員朝方仲文比劃“OK“手勢時，他望向她背影的目光像古希臘陶器上的釉彩，溫柔得能溺死人。

負C區(qū)彌漫著冷庫般的白霧，黃昔弦哈出的氣在古籍保護罩上凝成小水珠。當(dāng)她翻開1947年修復(fù)日志時，夾層里突然飄落張泛藍的曬圖紙——上面用紅鉛筆圈著段矛盾記錄。“這不對勁。“她喃喃自語，身后傳來方仲文壓抑的咳嗽聲。

“咳咳...“他倚著《古希臘水利工程考》的書架，指節(jié)叩擊某卷《愛琴海潮汐與建材腐蝕相關(guān)性》，目光卻始終追著她因激動而泛紅的耳尖。黃昔弦抽出書時觸發(fā)機關(guān)，暗格彈出本被咖啡漬腌入味的工程師日記，他適時遞來放大鏡，指尖在她手背輕輕擦過。

“1953年11月7日...“她逐字破譯潦草字跡，突然感到頸后有溫?zé)岬暮粑街傥牟恢螘r湊近，指著某行模糊的筆記：“這里，排水渠的走向。“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哮喘患者特有的氣音，卻在她轉(zhuǎn)頭時迅速退后半步，口罩下的喉結(jié)滾動。

噴霧劑的聲音混著電子鐘整點報時。黃昔弦突然沖向古籍掃描儀，方仲文下意識伸手擋住桌角，防止她撞上去。當(dāng)兩種筆跡在光影中重疊時，波塞冬三叉戟形狀的違建結(jié)構(gòu)躍然眼前，她興奮地抓住他的手腕：“找到了！“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驟然繃緊，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轉(zhuǎn)身時，黃昔弦撞見方仲文正在偷拍資料。手機鏡頭慌亂上移，定格在她發(fā)間不知何時粘上的蜘蛛網(wǎng)，他的瞳孔在應(yīng)急燈下泛著金綠，像古希臘神話里守護寶藏的巨龍。“你在拍什么？“她湊近查看，他慌忙鎖屏，鎖屏壁紙閃過一角——那是她上周在圖書館打盹時，被陽光鍍亮的側(cè)臉。

管理員推著餐車出現(xiàn)時，方仲文正用鋼筆在便簽上寫字，迅速折好塞進褲袋。“學(xué)院特供慕斯蛋糕，仿帕特農(nóng)神廟山花造型...“管理員介紹道。黃昔弦把蛋糕戳得千瘡百孔：“里面摻了希臘水泥嗎？就像1953年那幫混蛋往柱基里塞鋼筋！“

方仲文口罩下的悶笑引發(fā)新一輪咳嗽。他展開學(xué)院特制餐巾紙，上面竟印著波塞冬神廟結(jié)構(gòu)圖，用奶油在違建區(qū)域畫了個圈：“這樣更直觀。“他說著，用牙簽替她把蛋糕上的巧克力柱擺成正確的承重角度，指尖在她餐具旁停留片刻。

暮色浸透彩窗時，黃昔弦抱著復(fù)印資料沖出圖書館，圍巾勾住了書架角。方仲文追上替她解開，手指在毛線間纏繞：“慢些，沒人和你搶。“她沒看見他往管理員手里塞的信封里，是他用來偷偷賄賂管理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