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區

灰色古堡高聳入云，斑駁石牆上盤繞著不知名的藤蔓，濃霧如絲緩緩纏繞，充滿濕氣與靜謐，隱隱透出一角斑駁的凋像與鑲嵌在石牆上的魔法陣，如同靜默凝視的眼睛，守望著斯蘭希靈。

「這個魔法陣……怪怪的。」歐泊特瞇起眼，語氣有些遲疑。

「裡面疊加了壓制鬼族的魔法。」希禮沉聲回應，目光緊盯著地上的陣紋。

葳爾則懶洋洋地倚在樹干上，像是早已看穿：「看來鬼族的目標，真的是斯蘭希靈了。」

他們在入口停留的時間太久，四周的空氣越來越不對勁。

克羅森皺了皺眉，感受到不少模煳的視線從遠處投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房。」他低聲道，語氣裡透著一絲警惕。

比起陰森森的外觀，古堡內部意外地溫馨許多。

牆面是柔和的暖黃色，地上鋪著厚實的毛絨地毯，腳踩上去有種被輕輕擁抱的錯覺。公共區擺了幾張看起來非常好躺的沙發，一旁還設有一間無人商店，貨架上擺滿來自各地的點心與飲料。

葳爾走過去，看見架上擺著一瓶熟悉的蜜豆奶，眼睛一亮。

「我去買個東西。」

當她站在結帳機前準備付款時，忽然有一隻手從旁伸來，俐落地掃過感應區。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葳爾一愣，轉頭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那個...上次的事對不起。我父親已經狠狠教訓過我了，真的很抱歉。」

歐泊特摸了摸鼻子，耳尖紅得發燙。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那天實在太丟臉。

他的叔叔，曾是墮天使一族也是他的驕傲，但驕傲漸漸變成傲慢，最終成了欺善怕惡、不擇手段的壞蛋。即使死到臨頭，也倔得不肯低頭認錯。

唯一令人動容的，是他在處決前留下的遺書，寥寥幾字：「對不起族人。」

死者為大，葳爾當初偷偷吞掉翅膀，的確不光彩，她心裡清楚，因此從沒為自己辯解過。

只是她沒想到，歐泊特竟會主動道歉。那份誠懇不像裝的，讓她微微一愣。

「他們不會讓人失望的。」

特里國王當時要求她加入小隊時，就是這麼說的。

葳爾想起那句話，忽然覺得……和這群人一起，也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糟。

一罐蜜豆奶忽然被塞進歐泊特手中，他下意識接過，滿臉疑惑地看向她。

「沒關係，謝謝，請你喝。」葳爾淡淡地說。

一句話，把原諒、感謝與照顧一併說完。

她吸了一口蜜豆奶，隨手把剩下的兩罐拋給另外兩人，動作俐落又隨性。

「有事明天再說，我先回房睡覺了。」

話音落下，她已經邁開腳步，懶洋洋地揮了下手，悠哉悠哉的上樓。

歐泊特低頭看著手裡的鋁箔包，抹去上面的水珠，像是藉此掩飾嘴角的微微上揚。

「她人其實……還挺好的。」

「是蠻好的。」希禮語氣輕輕的，像點出什麼不方便說出口的事實。

「嗯。」克羅森一邊喝著蜜豆奶，一邊點頭。

她本來就很好。

人很好的威爾打開房間后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空間很大。」

她環顧四周，嘴角止不住上揚。

不只客廳、書房、廚房、衛浴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獨立更衣間。葳爾一邊走一邊打量，越逛越滿意。

直到看到那張軟綿綿的大床，幸福值瞬間飆到最高點。

葳爾從行李箱裡掏出那隻超大的恐龍布偶，熟練地把臉埋進去，狠狠吸了一大口。

把恐龍放到床上，還細心地幫它蓋好被子，拍拍它的頭：「好好看家喔。」

接著，她走到陽臺，一個翻身，一躍而下。

身體如箭矢般直墜而下，就在即將撞上地面的瞬間，黑色的翅膀勐然展開。

羽翼輕拍，一道氣流炸開，她化作黑影沖進迷霧，穿越風浪，逆風而行。在月色下影子也追不上她，在夜晚飛行才算翱翔，越是危險就越是讓她興奮，葳爾不怕冒險，想要得到甜美的果實，就得付出風險。

「找到了。」她喘著氣停下身形，眼前是轟隆作響的瀑布，水霧在月光中閃閃發光，壯麗得令人目不轉睛。

光霧森林的霧是最好的保護色，它能騙過人的眼睛，也能藏住秘密。

眼前這片瀑布，是通往地下街的入口。

所謂地下街，賣的從來不是合法的東西，而是那些上不了檯面的魔法物品。只要價碼開得夠高，禁咒、違法器具、甚至失落咒語的殘頁，通通能買到。

葳爾拿出備好的面具，屏氣走進瀑布。

游走在灰色地帶的場所并沒有想像中溷亂，地面撲滿暖色系的花磚，像人族的指甲彩繪一樣小巧精緻，街道兩旁，歐式木造矮房一間連著一間，整齊劃一的建筑又因為獨特的佈置，顯得有趣，門口擺著特價的魔法商品，各店老闆吆喝著：

「魔法練習冊特價中。」

「魔法武器當月壽星免費。」

「鬼界一日游只要八八折。」

叫賣聲此起彼落，給地下街增添了些許凌亂，卻也多了精神。

午夜十二點，正是地下街的人潮高峰期，葳爾把臉上的面具戴好，想了想不放心還是加了個藏匿魔法。

萬一遇到認識的人就不妙了。

「月光…月光書店…找到了！」

最尾端的一間小店，圓形的招牌透出溫暖黃光，下方的木頭吊牌刻著『文具店』

葳爾推開厚重的木門，風鈴隨之晃動，輕聲告知有人到訪。

「歡迎光臨，很高興服務您。」貓頭人身的店員前來招呼葳爾，一席燕尾服彰顯地位不凡。

「貓經理，好久不見。」葳爾把面具往下拉，露出一雙眼睛。

貓經理大吃一驚：「你還活著？！」

感受到周圍打量的視線，隨即把葳爾拉進辦公室，其他店員立刻會意，不動聲響轉移其他客人的目光。

「你是第一個從比薩鬼王手裡活下來的人，」貓經理倒了杯茶給葳爾，眼裡滿是好奇：「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好奇心害死貓，但貓有九條命。

貓經理做的生意是消息。

「我的答案，能換兩個藤蔓區古堡的問題嗎？」

這才是葳爾來地下街的目的。

貓經理拿出計算機，噼哩啪啦按了一頓，抬頭道：「可以。」

葳爾撩起上衣，露出側腰上淺淺的疤痕，半真半假道：「差點被腰斬，撐著一口氣爬出鬼界的。」

貓經理端詳許久問：「就這麼簡單？」

「當然。」葳爾鎮定地回。

貓經理原先有點狐疑，想起葳爾的天賦，看她不似說謊的神情，還是信了她。

「妳問吧，但我只能回答你是或否。」

「半年來，是否有人跟你打聽斯蘭希靈大學的藤蔓區古堡？」

「是。」

「打聽的都是鬼族？」

「是。」

兩個是，像利刃劃開迷霧。

答案一出，葳爾立刻起身道別，步伐迅速，甚至有些急促。

天剛亮，晨霧最濃。迷霧像緩慢呼吸的野獸，彌漫在整個藤蔓區的上空。她一頭栽進去，長翅一展，幾乎是用飛的往宿舍沖。

「啊！」

她沒看清方向，一頭撞上了陽臺欄桿，再下一秒，整個人正中歐泊特的胸口，把人連人帶椅撞翻在地。

「不看路啊！？」

歐泊特剛剛還在悠閒地曬太陽、看書、喝咖啡，萬萬沒想到，一團烏漆嘛黑的東西從天而降，砸了他一身。

「霧太濃了，沒看清楚，抱歉。」

葳爾撐著他的胸口爬起來，還順手拉了他一把。

歐泊特一愣，聽出是她的聲音后，語氣立刻軟了下來：「原來是妳啊，沒事沒事，自己人嘛……」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

第一次被女生撞進懷裡，他整個腦袋還有點發熱。

喉結微微一動，有些不知所措。

「要、要喝什麼嗎？」他尷尬找話，話才出口，就覺得自己像傻子。

話才說出口，瞥見了葳爾身后翅膀，他的眼神隨即凝住。

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翅膀，在晨霧中微微泛光，原本應該如夜色般完整優雅的黑色羽翼，此刻卻顯得破碎而沉重。

其中一道裂痕從翅膀中央延伸開來，邊緣參差不齊，像是骨頭曾經斷裂，后來卻接得潦草、不對位的殘影。

翅膀表面佈滿了細小的爪痕，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完好的部分，尖端還刻著詭異的咒印，像燒灼過的烙痕，散發淡淡的鬼氣。

這不是普通的創傷。這是與鬼族正面沖突，生死搏殺后留下的印記。

歐泊特怔住了。

他眉頭瞬間緊皺，表情再也藏不住心底那股震驚與不安。

她的翅膀…怎麼會傷成這樣？

墮天使一項愛護翅膀，葳爾以為他不高興翅膀被她搞得太狼狽，急忙收起翅膀。

「嘶」

飛得太快、太久，又硬收翅膀，瞬間牽扯神經，讓她冷汗直冒，咒印讓她的翅膀變得格外脆弱，稍有不慎就會提醒她：妳太粗魯了。

就在她還咬牙忍著時，一陣溫熱忽然貼上她的掌心。

她低頭一看，一杯熱可可穩穩地塞進了她手裡。

「還好嗎？」歐泊特皺著眉，眼裡滿是擔憂。

葳爾怔了一瞬

原來皺眉是因為她的傷口呀。

眉眼不自覺地鬆了下來，在閉上眼的那刻，她心裡想著：

真好，今天得到一個好消息。

還有

墮天使也這麼愛操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