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心意已決，那場擂臺賭斗，他非去不可。

司徒越磨破了嘴皮子，終究是勸不動這位主兒，也只能嘆著氣，硬著頭皮去代為傳達了意愿。

不過，這一趟差事倒也沒白跑。

那些人得償所愿，便沒有繼續為難司徒家。

司徒越在家中的處境竟是撥云見日，日子好過了不少。他心中愈發感念陳玄，幾乎將他視作了自家福星。

因此，每當他重回紫竹林這片水潭靈地，總會提著大包小包的美食佳釀，說是探望，實則更像是供奉。

陳玄讀書、修行、偶爾垂釣的小日子，也因這份煙火氣，過得愈發舒心愜意。

另一邊，風雨欲來。

作為賭斗的主導者，唐、趙兩家顯然不想給陳玄任何喘息之機，聯手將日期強行定在了三日之后。

好巧不巧。

這個時間點卡得極為刁鉆，恰好讓陳玄來不及沖擊通玄境，以求實力上的飛躍。

他們自己并沒意識到這一點，只是習慣使然。

當然，陳玄也并未將晉升之事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

這兩家終究還披著一層“名門”的皮，更要顧忌徐老那深不可測的威望，不敢將事情做得太過火。

表面上的公平，是他們必須偽裝的體面。

故而，此次擂臺的對手，境界依舊被限制在煉氣境。

至于，這會是怎樣一個“煉氣境”？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為了將利益與羞辱最大化。

唐、趙兩家甚至大肆宣揚此事，擺出了一副要借此機會，將徐老一脈的名望徹底踩在腳下的架勢。

消息不脛而走，徐老、徐長庚與徐清靈自然也悉數知曉。

晚飯時，飯桌上的氣氛便有些微妙。

徐老本人倒是氣定神閑，呷了一口清茶，對陳玄報以全然的信任：“你向來行事有度，既然敢應下這明顯藏著陷阱的賭斗，想必是心中已有了萬全之策。若有需為師之處，盡管開口。”

陳玄投去感激的目光，言辭懇切：“師父每日傳道解惑，深夜尚在為弟子準備次日講義，弟子所受恩惠已如淵海。些許風波，不敢再勞師父費心。”

徐老聞言，頷首微笑，不再多言。

師徒間的默契，已無需言語。

可一旁的徐長庚卻急得坐不住了：“爺爺。這些年，唐、趙兩家在您、我、還有小師叔身上，可都吃過大虧。

他們這哪是賭斗，分明就是借題發揮，公報私仇。小師叔真要上了臺，不知會受何等磋磨，您就真能坐視不管？”

“是呀是呀。”徐清靈也把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稚嫩的俏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擔憂，“小師叔好。他們壞。爺爺可不能讓小師叔被欺負了呀。”

對此，徐老與陳玄相視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從容。

他們不懂仙武。

一手促成此事的唐家、趙家不懂。

就連那位與此事脫不開干系的商盟尹家大小姐——尹秋月，在今夜之前，同樣不懂。

賭斗前夜，月色如水。

尹秋月翩然而至。她一改往日英姿颯爽的妝扮，換上了一襲流光水袖的長裙；眉眼間少了三分銳氣，卻多了七分攝人心魄的嫵媚。

她步履搖曳，身姿婀娜，所過之處，清冷的月光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層艷色，讓這片靜謐的紫竹林都生動了。

一旁的司徒越只看了一眼，便覺心頭邪火亂竄，險些道心不穩。

他連忙扛起魚竿，幾乎是逃也似地溜了，十分識趣地為二人留出了獨處的空間。

陳玄則依舊淡然自若，只抬手相邀，與她在水潭邊席地而坐。

“尹道友深夜到訪，令此地蓬蓽生輝。”

“陳道友，你我之間，就省了這些客套吧。”

尹秋月嫣然一笑，聲音清脆悅耳，如玉石輕叩，“我沒記錯的話，你踏入修行之路，至今兩月出頭，對么？”

陳玄含笑不語，靜待下文。

尹秋月伸出纖纖玉指，撥弄著清可見底的潭水，水面蕩開圈圈漣漪。

她似是隨意地問：“可知明日與你對壘之人，是誰？”

“不知。”陳玄答得坦然。

主辦方刻意隱瞞對手信息，這本身就是陰謀的一部分；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這些伎倆不過是徒增笑料罷了。

只要對手仍在煉氣境的范疇內，陳玄不認為自己有輸的可能。

尹秋月將他那份淡漠之下的成竹在胸盡收眼底，美眸中不由浮現一抹異彩：“仙武之道，確有其獨到之處。你在煉氣境中能有這份同境無敵的自信，足以自傲。”

陳玄不置可否：“尹道友趁夜前來，想必不只是為了與我閑談風月吧？”

“自然不是。”

尹秋月忽然嬌俏地一笑，掬起一捧清冽的潭水，猝不及防地朝陳玄臉上一揚。

水珠飛濺。

惡作劇得逞的笑意在她臉上漾開：“我作為紫竹小商會的東家之一，自然是來給你透露些內部消息的。”

陳玄無奈地拭去臉上的水漬，從容依舊：“那便，洗耳恭聽。”

尹秋月不再捉弄他，白皙如玉的食指在水面輕輕一點，靈力催動下，水波竟凝聚成行，顯化出一段文字：

【對手：趙東林】

【境界：煉氣境圓滿（半步通玄）】

【功法：《三陽煉火訣》】

【屬性：丙火（至陽之火）】

【法器：三件上品法器，另有其他奇珍手段若干】

“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尹秋月收回手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陳玄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意味著他們為了扳回顏面，已是無所不用其極。想從全方位克制我。”

金克木。

但望月谷年輕一輩中，根本尋不出一個修行金屬性功法的翹楚。

于是他們退而求其次，選了火屬的丙火。

丙火如日，至陽至烈，其殺伐之力遠勝尋常火焰。

更重要的是，五行之中，木能生火。

在他們看來……

自己一旦動用甲木靈氣，非但不能克敵，反而會助長丙火的威勢，無異于抱薪救火。

這便是他們在五行相生中布下的陷阱之一。

可惜，他們找錯了對手。

仙武之道，又豈能用尋常的五行生克來揣度？

“趙東林，被譽為望月谷煉氣境第一人。”

尹秋月的神色認真了幾分，“他已凝練出靈識雛形，只差臨門一腳便可晉升通玄。融入靈識的法術，能牢牢鎖定對手，你的身法再精妙也無從閃避。且法術即便被打散，也能憑靈識迅速重聚，極難對付。”

她頓了頓，強調道：“他的法術若與趙輕塵相比，一個是節日的煙火，另一個，則是開山的炸藥，威力不可同日而語。你最好不要掉以輕心。”

“多謝尹道友提醒。”陳玄虛心受教，然心湖依舊古井無波。

通玄境，隔著一個大境界，或許尚需鄭重對待。

區區半步通玄，也配讓我退卻？

他們不懂仙武，自然不懂這份底氣從何而來。

陳玄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尹道友為何要幫我？按理說，你與他們才是一方陣營。”

尹秋月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目光望向遠處徐老居住的院落，流露出一絲敬意：“商盟之內，也非總是意見一致，利益為主。我們尹家與他們不同，對于徐老當年平息望月谷內戰，至今仍心懷感激。”

回過頭。

她目光重新落在陳玄臉上，多了一分真誠：“所以在利益之外，我個人的立場，更傾向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