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黃浦江上的霧氣漫過堤岸,濡濕了外灘建筑的輪廓,讓它們看起來像浸泡在顯影液中的模糊相片。禮查飯店的房間內,阿默褪去了“林茂才”那層謹小慎微的外衣,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窗前。
視野中,淡藍色的系統界面懸浮著,方才在日本總領事館密室中拍攝下的《戰時物資壟斷協議》一頁頁清晰地呈現、滾動、存儲。糧食、棉花、藥品、煤炭……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和數據,背后是無數饑寒交迫的淪陷區百姓,是支撐著侵略者戰爭機器的血淋淋的養料。
這份情報至關重要,必須盡快傳遞出去,讓根據地、讓重慶、讓所有抵抗力量知曉敵人的掠奪計劃,盡可能地進行反制。
傳遞的渠道,目前看來,依然只有“錦繡閣”。
想到“錦繡閣”,想到那位風韻猶存的老板娘,以及她袖口那抹詭異的發報機信號殘留,阿默的目光便深沉了幾分。信任一旦出現裂痕,便難以彌合,尤其是在你死我活的隱蔽戰線。
他需要驗證。需要一個試金石,來探一探這潭水的深淺,看看里面藏的究竟是同志,還是偽裝成同志的鬼。
意識微動,系統界面切換。【音頻分析:錄制于“錦繡閣”的對話片段。】老板娘那軟糯的滬音再次響起,每一個音節都被系統放大、分解、重構。阿默仔細聆聽著,不放過任何一絲情緒的波動,尤其是當他提到“王亞樵先生的一位遠親”這個暗號時,她那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遲疑和閃爍。
這細微的異常,與那信號殘留交織在一起,勾勒出越來越濃的疑云。
他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看似不經意的場合,進行一次關鍵的試探。同時,還要拋出一個足夠分量的、能測試對方反應的“魚餌”。
第二天下午,陽光勉強穿透薄霧,給冷清的街道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阿默再次踱進了“錦繡閣”。銅鈴輕響,店內依舊飄著評彈和熏香的味道。
老板娘今日穿了一件墨綠色繡金線的旗袍,更襯得肌膚勝雪。她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聞聲抬頭,見到是“林老板”,臉上立刻綻開熟練而溫婉的笑容:“呦,林先生,您來了。料子看得怎么樣了?可有合心意的?”
“老板娘這里的料子都是極好的,看得我眼花繚亂。”阿默笑著走近柜臺,像是閑聊般說道,“昨日回去想了想,還是覺得那匹寶藍色的緞子最好,就是不知道做成長旗袍,會不會太老氣了些?”
“怎么會呢林先生,您眼光真好,那料子顏色正,手感滑糯,給太太穿最是雍容華貴……”老板娘熱情地介紹著,一邊拿出尺碼簿。
阿默假裝翻看著尺碼簿,目光卻似乎被柜臺一角放著的一本舊畫報吸引。畫報封面是戰前上海灘的繁華景象,外灘碼頭船只云集。
“唉,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阿默忽然嘆了口氣,像是隨口感慨,“聽說前幾天,浦東那邊碼頭倉庫又出事了?好像是游擊隊干的?真是……膽子太大了。”
他說這話時,眼角余光緊緊鎖定著老板娘。系統界面悄無聲息地運行到極致。
【微表情分析啟動。心率監測啟動。瞳孔變化監測啟動。】
老板娘撥算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和附和:“是啊,可不是嘛!整天打打殺殺的,這生意都沒法做了。聽說皇軍……哦不,日本人查得很緊呢。”她的語氣、表情,都像一個普通商戶對時局動蕩的正常抱怨和恐懼。
然而,在系統的監測下,另一幅圖像正在生成。
【目標心率瞬間加速18%,持續3秒后回落。】
【瞳孔出現輕微放大反應。】
【面部毛細血管有微弱充血跡象。】
【綜合生理指標分析:出現顯著情緒波動,符合緊張、警惕特征。表面語言與生理反應存在不一致性。】
她在緊張。雖然掩飾得極好,但身體的本能反應騙不了最精密的儀器。
阿默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沿著“碼頭倉庫”的話題往下說,仿佛只是為了拉近關系而閑聊:“可不是嘛,我有個遠房親戚,以前就在碼頭扛活,現在都不敢去了。聽說那些游擊隊神出鬼沒,專挑這種物資倉庫下手,防不勝防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似無意地翻動著畫報,手指停在一幅描繪漁舟唱晚的插圖上,仿佛被畫面吸引,用一種更隨意的、近乎自言自語的口吻,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說起來,這讓我想起一位老朋友,以前我們都叫他……‘漁夫’。”
“漁夫”二字出口的瞬間——
【警告!目標情緒波動劇烈!】
【心率驟增35%!出現心律失常!】
【瞳孔急劇放大!】
【手部出現輕微震顫!】
【皮膚電傳導率顯著提升!】
【綜合判定:極度震驚、恐懼!】
老板娘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雖然只有零點幾秒,但那份血色驟然褪去的蒼白,以及眼中根本無法完全掩飾的駭然,被阿默和系統清晰地捕捉到。她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按了一下胸口,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擊中了。
“漁……漁夫?”她的聲音有一絲極難察覺的顫抖,她強行擠出一點笑容,試圖掩飾,“林先生還認識打魚的朋友?這……這年頭,打魚也不容易吧……”
她的反應,過激了。遠遠超出一個聽到普通綽號的人該有的反應。
阿默心中那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熄滅。冰涼的寒意順著脊椎蔓延開。是她,或者她必然與“漁夫”有著極深、極不尋常的關聯,而且這種關聯,絕非正面的。
他立刻收斂了話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哦,是啊,很多年沒聯系了。只是看到這畫,突然想起來了。唉,物是人非啊。”他巧妙地又將話題引回了旗袍和料子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無心的閑談。
老板娘明顯松了一口氣,但那份強裝的鎮定下,驚魂未定的痕跡依舊明顯。她心不在焉地附和著關于旗袍尺寸的討論,算盤都打錯了好幾個數。
阿默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沒有再多留,很快便借口還要去別處辦事,訂下了那匹藍緞子(作為一個合理的再次來訪的借口),離開了“錦繡閣”。
走在街上,冷風吹在臉上,阿默的心卻比這秋風更冷。老板娘的背叛,幾乎可以確認。那么,她之前傳遞出去的情報,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有多少同志因為她而暴露犧牲?那個袖口的發報機信號,是在向誰發送情報?是“漁夫”嗎?
必須立刻行動。既要阻止她繼續造成破壞,也要利用她,反向給敵人傳遞錯誤信息,或許還能借此進一步揪出“漁夫”的尾巴。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形——投石問路,打草驚蛇。
他需要制造一個假情報,一個足夠重要、足以讓隱藏的內鬼迫不及待地傳遞出去的假情報。這個假情報,要能測試老板娘的通道,也要能試探敵人的反應。
他想到了昨天在領事館聽到的零星對話和看到的文件,日軍對物資倉庫的戒備確實提到了日程上。那么,就從這個切入點入手。
當天晚上,在禮查飯店的房間內,阿默開始“工作”。他并沒有直接聯系任何人,而是故意在房間內(他知道某些高級飯店可能存在的監聽漏洞),用一種壓抑著興奮和緊張的語調,打了一通虛構的電話——打給一個同樣虛構的、來自香港的“生意伙伴”。
電話的內容,大致是急切地告知對方,他通過“特殊渠道”得知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活躍在浦東地區的抗日游擊隊,計劃在三天后的夜晚,突襲日軍位于高橋碼頭的一處重要物資倉庫,據說那里囤積了大量剛從江南搜刮來的糧食和布匹。他在電話中語氣急促地表示,這是一個巨大的“商機”,或許可以趁亂“撈一筆”,或者至少提前規避風險,并要求對方絕對保密。
這通電話,與其說是打給虛無的“伙伴”,不如說是打給可能存在的“耳朵”。如果老板娘或者她背后的人監聽著他,那么這條“大魚”一定會被迫不及待地釣上去。
當然,這還不夠。他需要讓這條假情報,以一種更“自然”的方式,流入“錦繡閣”。
第二天,阿默再次前往“錦繡閣”,理由是量一下更精確的尺寸。在與老板娘交談時,他刻意表現出一種混合著緊張和興奮的情緒,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對老板娘說:“老板娘,您消息靈通,我跟您打聽個事兒,您可千萬別外傳……”
他故作神秘地將“游擊隊要襲擊高橋碼頭倉庫”的假消息,換了一種說法,聲稱是昨天在飯店偶然聽兩個喝醉的日本軍官嘟囔的,似乎他們對倉庫的安保很是擔心云云。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偶然獲得機密、既害怕又想從中牟利的投機商人形象。
“這可真是……太嚇人了。”老板娘聽著,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手捂著嘴,“林先生,這話可不敢亂說,要殺頭的!”
但阿默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力壓抑的異樣光芒。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光芒。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跟您一說,您也小心些,最近那邊碼頭就別去了。”阿默趕緊擺手,做出后悔多嘴的樣子。
離開“錦繡閣”時,阿默知道,魚餌已經撒下。現在,就是等待魚兒咬鉤,以及驗證魚兒是否將餌料吞下去匯報給了它的主人。
驗證的方式,就是看日軍是否會對此做出反應。
他并沒有等待三天。就在第二天,一個機會悄然來臨。
通過刀疤強的關系(再次花費了一根小金條),阿默結識了一個在日軍后勤部門做文書工作的中國雇員。此人好賭,欠了一屁股債。阿默以“香港商人想了解物資行情規避風險”為名,請他在一家日料店喝酒,幾杯清酒下肚,又塞過去幾張鈔票后,那文書便舌頭大了,吹噓起自己如何重要,能接觸到多少“內部消息”。
阿默故作好奇地引著話題,最終“無意間”問起碼頭倉庫的安保問題,表示想運點貨怕不安全。
那文書嘿嘿一笑,帶著幾分醉意和炫耀,從隨身破舊的公文包里,胡亂抽出幾張紙:“看看……看看……最新……加強警戒的命令……媽的……又要加班……”
阿默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幾張紙。其中一份顯然是下發給各倉庫守備隊的內部通知,上面的日期是昨天!而內容,正是要求高橋碼頭倉庫及周邊其他幾處重點倉庫,即日起大幅增加巡邏兵力,加裝探照燈和鐵絲網,嚴密防范可能的襲擊,并特別強調——情報顯示,游擊隊近期可能有針對此類目標的行動!
字句不同,但核心信息——游擊隊將襲擊碼頭倉庫——完全一致!
假情報,被原封不動地送回了日軍手中!而且反應如此迅速!
阿默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最后的一絲懷疑也煙消云散。
老板娘,這條線上的重要聯絡人,確實已經變節。她利用組織的信任和渠道,將情報源源不斷地送給了敵人。那個袖口的發報機信號,恐怕就是她與“漁夫”或者直接與敵人聯絡的工具。
而“漁夫”,這個隱藏極深的內鬼,不僅存在,而且能量巨大,能夠如此迅速地接收并驗證情報(甚至可能就是他直接向日軍提供了這條“重要信息”),促使日軍立刻做出應對。
一場針對自己和整個地下網絡的致命陷阱,早已張網以待。而自己,差點就自投羅網。
阿默強壓著內心的驚濤駭浪和翻涌的殺意,臉上維持著對“皇軍效率”的驚嘆和奉承,又給那文書灌了幾杯酒,套了些無關緊要的信息后,便借口離開。
走在夜晚清冷的街道上,霓虹燈的光芒光怪陸離地閃爍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真相是如此殘酷,卻又如此清晰。
漁夫的影子,終于在這虛假的警報和迅速的反應中,被清晰地投射出來。
下一個問題就是:如何利用這條已經浮出水面的毒魚,去釣出那條隱藏更深、更狡猾的大魚?
棋局,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