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我笑那老唐無謀，人族少智。若我用兵，在此埋伏一軍……”

洋洋自得的少年正欲效孟德仰天大笑，卻像折了脖頸的鴨子，啞嗓只能喑啞作出心肺驟停的聲音。

屏幕里，解放架著一圈圈重疊的陣地，伏擊的坦克也已架斷退路，此地恰是一處天險，扼住了困者的咽喉。路明非的部隊輾轉回旋縮成一團，指令已經停止，它們憑各自喜好四散開來。維京海拉著一條完美的弧線，準備入場做最后的收割。

他的部隊宛如雪花般消散，而資源消耗殆盡的警報早就重復在他耳邊回響。送掉這波主力部隊后，他將難以在短時間內組織起像樣的反擊，他的生命已如風中殘燭。

“索雷瓦多卡納（這可不一定），我發動隱藏的蓋卡。”路明非顯露出不屬于敗者的余裕，在他笨重的機械化部隊身下，是難以計數的寡婦雷。

一排排升騰的光柱暈開白金色的光淹沒屏幕，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敵人轉瞬已成泡影，只留下爆破聲的余音繞梁和機械零件四分五裂的回響。

老唐在被拔除主力部隊和經濟產出后并沒有發起親切地問候。“GG”扣在屏幕上，人卻像被異臭驅趕一般火速斷連。

“不打了，下次你再玩你那褲襠藏雷，我順著網線爬過來給你鼠標吃了。”

老唐的聲音在頻道里咆哮，但事實上他光是今天就被許多雜技都折磨過了。

路明非早早退出了頻道，并沒有在意敗犬的嗷叫。懷著心滿意足的念頭，他安詳的閉上眼睛，在床上醞釀著睡意。

萬籟俱寂，冰涼的感覺從床板向上滲透，感官逐漸退化，意識在心臟處收縮，靈魂飄飄忽忽，就要脫出軀殼。

“篤篤篤。”

有人在敲窗。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拿被子蒙住頭，他不想管，他現在只想睡覺。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聲音越發急促，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路明非氣急敗壞的掀開被子，翻身下床，要去看看到底是誰大半夜不睡來擾人清夢。

窗戶“嘩啦”一聲一推到底，他都已經醞釀好先給孫賊一記眼刀，再來一段雙人武術表演了，可窗外站著的是一個有些熟悉的暗紅色頭發女孩。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奇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好巧，你也沒睡，陪我看流星雨去。”聲音清麗而爽朗。

女孩倚在窗框邊，拿手支著腦袋，她還穿著睡衣，皮膚從翻折的衣領間透了出來，月光灑下，女孩臉側細密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銀色四葉草吊墜掛在她的耳垂上，和背后的星星一起閃著光。

路明非本來是怒氣沖沖的，看著她卻像個啞火的炮仗，他莫名生不出氣來。

“走走走，傻愣著干嘛。”

女孩直接伸手摟過他的腦袋，她的身上有股清香，他沒想著分辨，因為現在有更急切的事。

“不是，我這是五樓！”

女孩依舊不管不顧的把他從窗戶里拔了出來，直到他雙腳落地才反應過來他剛才好像在一樓。

女孩牽著他的手就跑了起來，“快點，要趕不上流星雨了。”

睡衣邊角的薄紗隨著她的動作起伏，和她的身段一起呈現出有層次的陰影。發絲縷縷浮動，刮在他的鼻尖、他的臉上，有些癢意。

“你要去哪里看流星雨？”

“最高的地方。”

路明非來回打量了四周，月光穿透云層，玻璃花窗也映著幽光，幾根藤蔓攀在鑄鐵雕花的圍欄上，涼風被他們甩在身后，光影在他們腳下沙沙作響。

校園中央的鐘樓聳入云間，時有微風浮動，青銅大鐘卻是紋絲不動，它大概落了些積灰，沒有顯露出金屬的光澤，只是霧蒙蒙的。

“去最高的鐘樓上。”

路明非的心情也被女孩歡欣的姿態感染，夜很靜，他該是輕聲細語，恐驚旁人，但他大聲的喊了出來，像個傻子瘋子。

“不——”

女孩的尾音拖著老長，路明非想著少女肺活量驚人，想著怎么還沒保安來給這對半夜發癲的瘋子摁住，想著不去鐘樓又要去哪里。

女孩歇了口氣，輕微的喘息聲搔動著鼓膜，她很快給出了答案。

“去最高的山上，去最高的山頂上。”

路明非停下腳步，站著不動了，“你就這么一路跑上山，到山頂都要天亮了。”

這個女孩壓根沒有計劃，拉著他就跑出來了，連跑到山頂這種鬼話都說的出來。

燈光在他背后閃了閃，他回頭想著擋了誰的道，明晃晃的大燈刺的他睜不開眼。

女孩一把翻過蝶翼式車門，躍進駕駛室，鞋子被她隨手甩到副駕。

法拉利？

什么時候在他身后的，他怎么沒注意到。

路明非覺得自己太晚沒睡熬的記憶錯亂了，這么點小事都記不清楚。

“快快快，別總讓女孩子等你啦。”

他鉆進副駕，關車門輕手輕腳的，感覺沒合攏又拉了一下。

儀表和按鈕從左排到右，他看的眼花繚亂，他以前見的車并不是這個樣式。

“嗯哼哼～嗯哼～嗯哼嗯嗯哼～”

很熟悉的曲調，女孩的心情很好，頭也隨著哼聲起起落落，銀色四葉草的吊墜搖搖晃晃。

但他的心情恐怕不是，如果他是交警，一定要吊銷她的駕照，沒有一個教練教人起步是把油門踩死。

加速度把他們焊在椅背上，女孩哼的愈發響亮，笑意從她的聲音里溢了出來，散進風里。

月光還算亮堂，但畢竟是深夜，山谷漆黑一片，他只能看見樹影綽綽，燈光偶爾刺進那團蠕動的背景里，一點也沒剩下。

“要過彎了，快減速。”

“什么，我聽不見。”

“減速！”

女孩突然笑開了，路明非家里也開出過幾株紅色的風鈴草，但它們不會笑，也不會像風鈴那樣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V12自然吸氣引擎在高速運轉，音浪聲夾雜著笑聲落進山谷里，沿著密密斜斜的針葉林滾動，一直落入谷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