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天的陰雨讓整個校園都籠罩在潮濕的氣息中。林蕭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出神。英語老師的聲音在教室里回蕩，但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的余光不時瞥向身旁的慕如雪。自從那次撞掉筆記本的事件后，慕如雪就像對待空氣一樣對他視而不見。即使不得不交流，也僅限于“請讓一下“、“作業交一下“這樣簡短的句子。

林蕭輕輕嘆了口氣，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物理電路圖。張明告訴過他，物理競賽的校內選拔賽就在明天，而慕如雪被毀的筆記正是為這場比賽準備的。

“林蕭同學，“英語老師的聲音突然提高，“請你回答這個問題。“

林蕭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慕如雪的——雖然她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就轉開了視線。

“抱歉，老師，能重復一下問題嗎？“林蕭感到耳根發熱。

英語老師推了推眼鏡：“我在問，《傲慢與偏見》中伊麗莎白最初對達西先生的誤解是如何產生的？“

林蕭松了口氣，幸好這本小說他讀過：“因為達西先生最初在舞會上拒絕與她跳舞，并且說了些傲慢的話，這給伊麗莎白留下了不好的第一印象。“

“很好，請坐。“英語老師滿意地點點頭，“第一印象確實很重要，但我們也應該記住，它往往并不全面。“

林蕭坐下時，感覺慕如雪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他不知道英語老師的話是否也觸動了她，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動。

下課鈴響起，慕如雪像往常一樣迅速收拾書本準備離開。林蕭深吸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攔住她。

“慕如雪，能占用你一分鐘嗎？“他的聲音比預想的要緊張。

慕如雪停下動作，但沒有抬頭：“什么事？“

“關于那本筆記...“林蕭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我知道道歉已經晚了，但我想彌補我的過錯。“

慕如雪終于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詫異。她看著那個深藍色包裝的盒子，上面還系著銀色絲帶。

“這是什么？“她的聲音依然冷淡，但林蕭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打開看看？“林蕭將盒子推到她面前，“就當是我的賠罪。“

教室里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值日生在打掃衛生。陽光透過云層照進來，在盒子的銀絲帶上跳躍。

慕如雪猶豫了片刻，終于伸手接過盒子。她解開絲帶時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么。當盒蓋被掀開時，她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瞬。

盒子里是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深藍色皮質封面，邊緣燙著銀線。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里面整齊粘貼的資料和手繪的圖表——全是物理競賽相關內容。

“我...我找了去年競賽的真題和解析，還有我們學校圖書館能找到的所有參考資料。“林蕭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這不可能完全替代你原來的筆記，但也許能幫上一點忙...“

慕如雪輕輕翻動紙頁，每一頁都工整地標注了知識點和解題技巧，有些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區分。她的指尖在一張復雜的電路圖上方停頓，那是林蕭熬了兩個晚上才畫好的。

“你...自己整理的？“慕如雪的聲音里有一絲林蕭從未聽過的波動。

“嗯。“林蕭點點頭，“我初中時也參加過物理競賽，所以有點基礎。當然肯定比不上你的水平...“

慕如雪突然合上筆記本，林蕭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還是不行嗎？

“為什么這么做？“慕如雪直視他的眼睛，這是三天來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只是一個意外而已，你沒必要...“

“因為我看得出那本筆記對你很重要。“林蕭打斷她，“不只是因為競賽，對吧？“

慕如雪的瞳孔微微收縮，她迅速移開視線：“你想多了。我只是不喜歡重做筆記而已。“

林蕭沒有追問，但他注意到慕如雪把新筆記本小心地放進了書包最里層的夾層，而不是隨便塞進裝課本的主袋。

“總之...謝謝。“慕如雪站起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接受你的道歉。“

林蕭眨了眨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他愣神的片刻，慕如雪已經走向教室門口。但她突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地說：“明天比賽，你會來看嗎？“

“當然！“林蕭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趕緊補充，“我是說，如果允許觀摩的話。“

慕如雪微微側臉，林蕭只能看到她精致的下頜線條：“比賽在明天下午兩點，實驗樓三樓物理實驗室。“

說完她就離開了，留下林蕭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是他轉學以來第一次感到真正輕松。

“嘿，發生什么好事了？“張明不知何時出現在他旁邊，好奇地打量著他的表情，“如雪居然跟你說了超過三句話？“

林蕭笑著搖搖頭：“沒什么，就是...我終于道歉成功了。“

張明夸張地瞪大眼睛：“哇哦，你創造了歷史！我打賭全校沒幾個人能得到慕如雪的'謝謝'。“

“別胡說。“林蕭收拾著書包，但心情明顯好了許多，“她其實沒你說的那么冷漠。“

“哈！“張明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才三天就被'冰山女神'迷住了？警告你啊，追她的人能從這兒排到校門口，但沒一個成功的。“

林蕭翻了個白眼：“我只是覺得她人不壞，沒別的意思。“

“隨你怎么說。“張明拍拍他的肩膀，“不過既然你們關系'改善'了，能不能幫我個忙？“

“什么忙？“

張明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學生會下周要辦迎新晚會，需要各班出節目。往年我們班都是如雪負責鋼琴獨奏，但今年她還沒答應。你能不能...幫我說說情？“

林蕭皺眉：“為什么是我？你們認識更久啊。“

“因為她從不拒絕幫助同學學習，但會拒絕一切'浪費時間'的活動。“張明做了個鬼臉，“但你不一樣，她剛剛主動跟你說話了，這可是破天荒！“

林蕭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只能試試，不保證成功。“

“太棒了！“張明歡呼一聲，“成功了請你吃一周午飯！“

回家的路上，雨終于停了。林蕭踩著水洼，回想著慕如雪接過筆記本時的表情——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光芒，像是冰封湖面下突然躍起的一尾魚，轉瞬即逝卻令人難忘。

第二天中午，林蕭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實驗樓。物理實驗室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大多是參賽者和他們的朋友。他在人群中尋找著慕如雪的身影，卻沒有找到。

“在找如雪嗎？“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突然問他。林蕭認出她是經常和慕如雪在一起的女生之一。

“啊，是的。“林蕭有些尷尬地承認，“她還沒來嗎？“

女生笑了笑：“如雪每次比賽都會提前一小時到，現在肯定已經在實驗室里做準備了。“她好奇地打量著林蕭，“你就是那個送她筆記本的轉校生吧？我是陳悅，如雪的朋友。“

“林蕭。“他點點頭，“那本筆記...她喜歡嗎？“

陳悅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如雪從不讓別人碰她的筆記，你是第一個送她筆記本還沒被拒絕的人。“她頓了頓，“那本被水泡壞的筆記，其實是她母親留給她的...“

林蕭心頭一震：“她母親...“

“如雪沒告訴你？“陳悅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擺擺手，“算了，這個讓她自己說吧。比賽快開始了，我們進去吧。“

實驗室里整齊排列著實驗桌，每張桌子前都坐著一名參賽者。林蕭一眼就看到了慕如雪——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為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她面前攤開的正是林蕭送的那本藍色筆記本。

比賽開始后，林蕭和其他觀眾坐在后排。兩個小時的比賽時間里，他的目光幾乎沒離開過慕如雪。她解題時的專注神情令人著迷，眉頭微蹙，嘴唇輕抿，偶爾會用指尖輕輕敲打桌面，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當最后一題交卷時，慕如雪突然抬頭，目光越過人群，直接與林蕭相遇。那一瞬間，林蕭感覺心跳漏了一拍。慕如雪很快移開視線，但他確信看到她嘴角有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

比賽結束后，參賽者們陸續離開實驗室。林蕭在走廊上等待，想問問慕如雪感覺如何。人群漸漸散去，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

“找如雪？“一個陌生的男生注意到他，“她剛才從后門走了。“

林蕭有些失望，正準備離開，突然看到實驗室角落的地上有東西在反光。走近一看，是一張照片，可能是從某本書里掉出來的。

照片上是一位美麗的女子，抱著一個小女孩站在鋼琴前。女子溫柔地笑著，而小女孩——林蕭立刻認出那是年幼的慕如雪——則一臉嚴肅地看著鏡頭，那神情與現在的慕如雪如出一轍。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字跡：“給小雪，愿你永遠保持對知識的熱愛。愛你的媽媽。“

林蕭的心揪了一下。他終于明白那本筆記對慕如雪為何如此重要。他小心地將照片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決定明天親手還給慕如雪。

走出實驗樓時，夕陽正好。林蕭看到慕如雪獨自站在校門口，似乎在等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比賽怎么樣？“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

慕如雪似乎對他的出現并不驚訝：“還行。最后一道題有點難，但你的筆記里有類似的例題。“

“真的？那太好了。“林蕭笑了，“其實我...“

“林蕭，“慕如雪突然打斷他，聲音比平時柔和，“謝謝你。不只是為了筆記本，還有...“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謝謝你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因為我的態度就放棄道歉。“

林蕭愣住了。陽光照在慕如雪的臉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情緒——那是一種深深的孤獨，以及，或許是一絲希望。

“不客氣。“他輕聲回答，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決定另找合適的時機歸還，“對了，張明托我問你，迎新晚會的鋼琴獨奏...“

慕如雪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我沒時間。“

“我猜也是這么回答。“林蕭聳聳肩，“不過如果你改變主意，記得告訴我。他說成功了請我吃一周午飯呢。“

令他驚訝的是，慕如雪竟然輕輕笑了。那笑容如同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縫隙，微小卻充滿力量。

“為了你的免費午餐，“她說，“我會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