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裂妝歸·金針現
- 素手裂紅妝
- 聽雨的苦力
- 3282字
- 2025-06-04 23:52:39
意識在粘稠的黑暗與尖銳的疼痛間沉浮。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線刺破混沌。蘇晚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里是陌生的織錦帳頂,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混合著一種冰冷陳舊的檀香,絕非侯府暖閣那甜膩的暖情香。
她動了動手指,鉆心的痛楚立刻從脖頸、心口、四肢百骸洶涌襲來,喉嚨更是火燒火燎,發不出半點聲音。記憶碎片般回涌:鎮北侯暴怒扭曲的臉、掐在頸間的鐵鉗大手、刺入心口上方傷處的烏木簪、度入他體內的陰寒毒息……還有掌心那抹冰冷堅硬的觸感。
她艱難地蜷起手指,指尖觸碰到一小撮細微的顆粒——御用金粉!還在!
“姑娘醒了?”一個蒼老、尖細、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像鈍刀刮過石板。
蘇晚猛地側頭,動作牽扯到脖頸的傷,痛得她眼前發黑。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只見床前站著一個身形佝僂、穿著深青色內侍服的老者。他面皮干癟,如同風干的橘皮,眼窩深陷,一雙眸子卻精光內斂,深不見底,正毫無波瀾地注視著她。他手中捧著一個狹長的紫檀木盒,盒蓋緊閉,卻隱隱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醒了便好。”老宦官的聲音依舊平板,“咱家奉旨辦事,姑娘只需聽著。”
奉旨?!蘇晚心頭劇震,強壓下翻涌的氣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后的清醒。
“鎮北侯趙莽,”老宦官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昨夜突發惡疾,心脈俱裂,丑時三刻,薨了。”他頓了頓,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掃過蘇晚慘白的臉和脖頸上青紫的指痕,“太醫署會診,查不出病因,只道是……酒色過度,急火攻心,暴斃而亡。”
酒色過度,暴斃而亡。
八個字,輕飄飄地蓋過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謀殺,也徹底抹去了她昨夜地獄般的遭遇。
蘇晚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她看著老宦官那張毫無人氣的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皇權的冷酷與翻云覆雨。她成了皇帝手中那把見血封喉、用過即藏的毒刃。
老宦官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應,枯枝般的手指輕輕拂過紫檀木盒的鎖扣。“陛下口諭,”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冰錐,釘入蘇晚耳中,“蘇氏女晚,于侯府侍疾有功,雖未挽回侯爺性命,然其心可憫,其行可嘉。賜此物,以彰圣恩。”
“咔噠”一聲輕響,鎖扣彈開。老宦官緩緩掀開盒蓋。
剎那間,一道清冷的、仿佛能刺穿靈魂的銳光迸射而出!
盒內猩紅的絨布上,靜靜地躺著一枚金針。
針長三寸七分,通體由一種極其純粹、閃爍著內斂流光的赤金打造,針身渾圓,針尖卻銳利得仿佛能洞穿虛空。針尾并非尋常的圓鈍,而是被極其精巧地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藥花苞,花瓣層疊,栩栩如生,花蕊處一點細微的凸起,似金非金,流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幽藍冷芒,與藥廬地宮中那九幽鼎火的顏色如出一轍!金針靜靜地躺在那里,卻散發著一種無堅不摧的鋒銳與一種森然的、掌控生死的威嚴。
御賜金針!
這不是賞賜,是烙印,是枷鎖,更是皇帝無聲的警告與默許——默許她以毒醫之術,成為皇權陰影下另一把更隱蔽的刀。
老宦官將紫檀木盒向前一遞,幾乎碰到蘇晚染血的指尖。“此乃內造監秘制,御前之物。姑娘,收好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她心口的位置,“昨夜種種,盡歸塵土。姑娘是聰明人,當知禍從口出的道理。顧家那邊…陛下自有分寸。”
蘇晚顫抖著伸出冰冷的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紫檀木盒,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冰冷瞬間傳遞過來。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小小的盒子緊緊攥在手中。金針的冷硬透過木盒硌著她的掌心,那花苞尾端的幽藍仿佛在她血脈里點燃了一簇冰焰。
老宦官不再言語,如同完成任務的幽魂,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滿室死寂和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直到那深青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蘇晚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劇烈的咳嗽撕扯著她的胸腔,帶出點點血沫。她死死攥著紫檀木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昨夜噬心刺骨的屈辱、瀕死的絕望、手刃仇敵的瘋狂,與此刻這冰冷的“恩賞”和赤裸裸的警告交織在一起,在她心頭翻江倒海。
皇帝要鎮北侯死,她成了那把刀。
現在,這把刀,指向了顧家。
她艱難地挪動身體,忍著全身散架般的劇痛,掙扎著下了床。鏡臺前,銅鏡映出一張枯槁如鬼的臉:面色青灰,嘴唇干裂毫無血色,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著淬毒的寒焰。脖頸上青紫的指痕猙獰可怖,素白的中衣心口處,被簪子刺破的傷口和被鎮北侯撕扯開的衣襟下,隱隱透出包扎的白布,上面洇開暗紅的血跡。
她拿起木梳,手指顫抖著,一下下梳理著凌亂枯槁的長發。沒有胭脂水粉,沒有釵環點綴。她就這么素著一張鬼魅般的臉,披散著頭發,換上了一件同樣素白、沒有任何紋飾的衣裙。那枚裝著御賜金針的紫檀木盒,被她緊緊攥在袖中,冰冷的觸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撐和力量源泉。
推開房門,清晨慘淡的天光刺得她眼睛生疼。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呢小車停在院中,車夫是個面目模糊的中年人,對她微微頷首。
馬車在寂靜的清晨駛過空曠的長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單調而沉悶。蘇晚靠在冰冷的車壁上,閉著眼,袖中的手卻始終緊握著那個木盒。心口傷處的灼痛、脖頸被掐的窒息感、還有那幽藍鼎火的冰冷,在她體內交織、沖撞,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寒潭。
當顧府那熟悉的、巍峨而壓抑的朱漆大門映入眼簾時,天光已大亮。府門前一片詭異的寂靜,與往日車水馬龍截然不同。幾個門房探頭探腦,臉上帶著驚疑不定和深深的恐懼,顯然侯府暴斃的消息已經如瘟疫般傳開。
馬車并未在正門停留,而是繞到了西側的角門。角門虛掩著,蘇晚推門下車,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走了進去。
府內的氣氛更是凝重得如同結冰。下人們看到她,如同見了鬼魅,遠遠地就避開了,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她一身素白,披頭散發,臉色枯槁,脖頸上帶著駭人的傷痕,一步一步,如同從地獄爬回的幽魂,走向那象征著顧家權勢核心的正廳。
正廳里,顧家核心人物幾乎齊聚。
顧老夫人端坐主位,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顫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顧言深站在下首,一身寶藍錦袍,身姿依舊挺拔,但緊抿的唇線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郁焦躁,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蘇玉柔則緊緊依偎在他身側,精心妝點的臉上血色盡褪,手指死死絞著帕子,看向門口的眼神充滿了怨毒和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當蘇晚的身影出現在廳門口,逆著光,如同一個蒼白而冰冷的剪影時,廳內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空氣仿佛凝固。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震驚、恐懼、厭惡、難以置信……像無數根針,刺向她。
蘇晚恍若未覺。她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緩緩地走進這華麗而冰冷的正廳。她的目光,越過了驚疑不定的顧二爺、三爺,越過了幸災樂禍又強壓恐懼的顧明霞,最終,落在了顧言深那張曾經溫潤、此刻卻寫滿復雜情緒的臉上。
她在他面前站定。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驚駭、愧疚,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在顧言深幾乎要開口質問或呵斥的前一秒——
蘇晚那只一直攏在袖中的手,緩緩抽了出來。素白枯槁的手指間,赫然握著那枚紫檀木盒。
她另一只手,以一種近乎溫柔的姿態,輕輕抬起,指尖冰涼,帶著昨夜死亡的氣息,緩緩撫過顧言深輪廓分明的側臉。
那觸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過。
顧言深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后退,卻被她冰冷的目光釘在原地。
蘇晚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蒼白、虛弱,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溫順,卻如同淬了劇毒的冰凌,瞬間凍結了顧言深的血液,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驟降!
她的聲音響起,沙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纏綿如毒的低語,清晰地鉆進顧言深、也鉆進廳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夫君……”
她微微歪頭,眼神空洞而專注地凝視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另一只手輕輕打開了紫檀木盒。那枚御賜金針靜靜地躺在猩紅的絨布上,芍藥花苞的尾端,一點幽藍冷芒無聲流轉。
“……妾身新學了一套針法,專治……”
她的指尖從顧言深的臉頰滑落,輕輕點在他心口的位置,冰冷刺骨。
“……負心薄幸之癥。”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晚撫在他臉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一勾!指尖勾起的,正是他腰間懸掛的那枚蘇玉柔新贈的、繡著交頸鴛鴦的精致玉佩!
玉佩下,垂著殷紅的流蘇穗子。
而就在那纏繞緊密的流蘇穗子深處,赫然夾雜著一小片顏色深暗、邊緣銳利、帶著燒灼痕跡的——
金絲楠木碎片!
與父母墜崖現場,馬車殘骸上缺失的那一角,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