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的白霧如同柔軟的絲綢,纏繞著山間錯落的木質湯屋。硫磺特有的微澀氣息混雜著草木的清新,在濕潤的空氣里彌漫。水汽蒸騰,模糊了遠處黛青的山巒輪廓,也將近處人影的界限暈染得曖昧不清。云隱山莊的溫泉區,在深秋的午后,像一個精心編織的溫柔陷阱。
“來來來,這邊這邊!”林薇薇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歡快,像只靈巧的雀鳥在前方引路。她裹著一條嫩黃色的浴巾,濕漉漉的發梢貼在紅撲撲的臉頰邊,眼睛卻亮得驚人,滴溜溜地轉著,不著痕跡地掃過身后?!啊耥崱瘻刈畎察o,水溫也正好!”
她側身推開一扇虛掩的竹扉,一股更濃烈的暖濕氣息撲面而來。不大的天然湯池被光滑的黑色石頭圍砌,池水清澈見底,蒸騰著裊裊白煙。池邊幾叢修竹掩映,更添幾分幽靜。
林薇薇一腳踏入溫熱的池水,舒服地喟嘆一聲,回頭招呼:“婉青,快下來呀!子軒,你也別愣著,這池子泡著可解乏了!”她目光掠過蘇婉青,最終落在周子軒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和緊張。
蘇子軒跟在后面,腳步有些沉。他穿著深色泳褲,裸露的上身肌肉線條流暢,但臉色卻透著一種不自然的蒼白,眼神深處藏著揮之不去的陰霾。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林薇薇,目光卻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鎖在蘇婉青身上。
蘇婉青落在最后。她裹著一件素凈的白色浴袍,長發松松挽起,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池邊蒸騰的熱氣將她清冷的眉眼暈染得柔和了幾分,但那雙眼眸深處,依舊是亙古不化的寒潭。她解下浴袍,露出里面簡單的深藍色連體泳衣,身姿纖細卻挺拔,像一株臨水而立的青竹,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她無視了周子軒灼熱的目光,也仿佛沒看到林薇薇眼底那點算計,赤著腳,一步步踏入溫熱的池水中。
水波溫柔地漾開,漫過腳踝、小腿、腰際。暖意包裹上來,驅散了山間的微寒。蘇婉青走到池子靠里的角落,選了一塊光滑的石頭倚靠著,閉上眼,似乎只想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林薇薇看著蘇婉青閉目養神的樣子,又瞥了眼站在池邊、眼神晦暗不明的周子軒,咬了咬下唇。計劃進行得似乎不太順利。她眼珠一轉,忽然捂著肚子輕呼一聲:“哎呀,我好像有點著涼了,肚子不太舒服。你們先泡著,我去趟洗手間,順便再拿點飲料過來!”說完,不等兩人反應,她手腳并用地爬出池子,裹上浴巾,像只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消失在竹影掩映的小徑盡頭。
湯池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溫泉水汩汩流動的細微聲響,以及蒸騰水汽拂過竹葉的沙沙聲??諝饫飶浡环N無聲的張力。
周子軒終于動了。他踏入池水,一步一步,朝著蘇婉青所在的角落走去。溫熱的泉水似乎也無法驅散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陰郁氣息。他停在離蘇婉青一步之遙的地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籠罩住她。
“婉青?!彼_口,聲音帶著一種被酒精浸染過的沙啞和壓抑的沉郁,顯然是來之前就喝了不少。他手里還捏著一個酒店提供的清酒瓷瓶,瓶身冰涼,與他滾燙的視線形成鮮明對比。
蘇婉青依舊閉著眼,仿佛沉沉睡去,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這徹底的漠視,如同火星濺入了滾油。
周子軒眼底壓抑的陰鷙瞬間被點燃!他猛地仰頭,將瓷瓶中剩余的小半瓶清酒狠狠灌入喉中!冰涼的液體滑過食道,卻如同澆上了熊熊烈火!酒精混合著胸中翻騰的屈辱、不甘和那日夜啃噬他的、來自黑曜石的魔性低語,徹底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看著我!”他低吼一聲,帶著酒氣的灼熱呼吸猛地噴在蘇婉青臉上!同時,他沾著水漬的手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蠻力,狠狠攫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蘇婉青倏然睜眼!那雙寒潭般的眸子里,瞬間凍結的冰冷殺意讓周遭溫熱的空氣都仿佛驟然降溫!
然而,就在她即將爆發的剎那——
水下!
一只冰冷、有力、帶著薄繭的大手,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毫無征兆地、精準地扣住了她浸在溫泉中的右腳腳踝!
那觸感冰冷刺骨,與周遭溫熱的泉水形成強烈的反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更讓蘇婉青心頭劇震的是,那冰冷的手指觸碰到的肌膚,正是她腳踝內側一處極其隱秘的位置——那里,一道由前世玄鐵所化、幾乎與肌膚同色、細如發絲的金色鎖鏈印記,正微微發燙!
顧衍之!
他竟一直潛在水下!就在離她咫尺之遙的地方!
“唔!”蘇婉青猝不及防,身體因腳踝被扣和手腕被攥而微微一晃,喉嚨里溢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水下,顧衍之緊扣著她腳踝印記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在確認那鎖鏈的存在。緊接著,一股強大而內斂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鋼針,直接刺入她的腦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試探:
“鎖仙?凡鐵配嗎?”那意念冰冷,如同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水面之上,周子軒對水下的交鋒毫無所覺。他只看到蘇婉青因他的觸碰而身體微晃,那一聲悶哼落在他被酒精和魔音燒灼的耳中,竟被扭曲成了某種軟弱的信號!蘇婉青眼中那冰冷的殺意,在他狂亂的視線里,也變成了某種欲拒還迎的迷離!
一股邪火混合著酒精瞬間沖上頭頂!壓抑許久的、名為占有和征服的野獸徹底掙脫了牢籠!
“你是我的!”周子軒嘶吼一聲,雙目赤紅如血!他猛地丟掉空酒瓶,雙手如同鐵鉗般狠狠扳住蘇婉青纖薄的肩膀,沾著酒液和水漬的、滾燙而帶著血腥氣的唇,不管不顧地、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朝著蘇婉青那緊抿的、冰涼的唇狠狠壓了下去!
濃烈的酒氣、失控的欲望、以及那來自魔氣侵蝕的陰冷腐朽氣息,瞬間將蘇婉青籠罩!那近在咫尺的、扭曲而瘋狂的臉龐,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放肆!”
一聲清叱,如同九天驚雷,帶著仙尊不容褻瀆的凜冽威嚴,驟然在溫泉上空炸響!
與此同時!
蘇婉青那只未被周子軒抓住的左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五指并攏,指尖瞬間凝聚出一點比萬年玄冰更刺骨的寒芒!她沒有絲毫猶豫,對著周子軒毫無防備、因瘋狂而扭曲的側臉,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揮出!
啪——?。。?
一聲清脆響亮到極致、如同鞭子抽裂空氣的爆鳴!
周子軒的頭顱被這股蘊含了仙尊怒火和冰冷靈力的巨力狠狠抽打得猛地偏向一側!臉上瞬間浮現出一個清晰的、迅速腫脹起來的五指??!巨大的沖擊力讓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雙腳離地,向后騰空飛起!
噗通——?。。?
水花四濺!周子軒高大的身軀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進溫熱的池水中,濺起巨大的浪花!溫泉水瞬間將他淹沒,只剩下咕嚕嚕的氣泡翻涌上來。
水面之上,蘇婉青收回手,指尖的寒芒瞬間消散。她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冰冷得如同極地冰川,唇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令人作嘔的酒氣和瘋狂觸碰的惡心感。她看都沒看水中掙扎撲騰的周子軒一眼,冰冷的目光卻如同實質的利刃,瞬間穿透氤氳的水汽,狠狠刺向水下!
水下,顧衍之扣著她腳踝的手,在她掌摑周子軒的瞬間已然松開。此刻,他如同優雅而危險的獵食者,緩緩從水下浮起,就在她身前一步之遙的水面站定。
溫泉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龐、緊實的胸膛滑落。他深邃的眼眸如同蘊藏著寒潭,此刻清晰地映出蘇婉青冰冷含怒的臉龐。他的唇角,竟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一絲玩味和挑釁的弧度。
蘇婉青的怒火瞬間找到了新的目標!她剛剛揮出的左手并未放下,而是并指如劍,指尖一點比方才更凝練、更鋒銳的冰藍色光芒瞬間凝聚!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無盡的殺機,快如閃電般刺向顧衍之毫無防備的、水珠滾落的鎖骨要害!
這一刺,含怒而發!是仙尊被冒犯的雷霆之怒!
顧衍之瞳孔微縮,似乎沒料到她的反應如此暴烈!但他反應快得驚人,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向后微微一仰,試圖避開這致命一擊!
嗤——!
冰藍色的光芒幾乎是擦著他鎖骨前方的皮膚掠過!凌厲的寒氣瞬間將他鎖骨處一小片肌膚凍得青白!雖然沒有直接刺入,但那極致的鋒銳和冰冷,依舊讓他頸側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交錯瞬間,蘇婉青冰冷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帶著洞穿靈魂的銳利,清晰地刺入顧衍之的耳膜,也刺入他因這驚險一幕而驟然加速的心房:
“鎖情足矣——顧衍之,你的心跳,亂了。”
她的指尖依舊縈繞著未散的寒氣,直指他的要害,眼神冰冷而嘲諷。
顧衍之保持著后仰的姿勢,水珠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鎖骨處那片被寒氣侵襲的肌膚傳來清晰的刺痛感。而胸腔里,那顆剛剛因驚險閃避而本能加速的心臟,在蘇婉青那冰冷洞徹的目光和話語下,竟真的……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水霧彌漫,池水晃動。周子軒掙扎著從水下冒出頭,劇烈地咳嗽著,臉上火辣辣的掌印清晰可見,眼神里充滿了屈辱和茫然。而池中,蘇婉青與顧衍之隔水對峙,指尖寒芒未散,殺機凜然??諝饽?,只剩下溫泉水汩汩流動的聲音,如同這場無聲硝煙中唯一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