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本是寒門，在石淙父親一代才崛起。

雖然貴為開國八公，卻仍然是三品士族，和王家、鄭家這樣的數百年的一品大族相比，當然是缺乏了底蘊。

石淙平日對此就多有不滿，今天只不過是照例發發牢騷罷了。

官員們全都一副心向往之的神色，繼續贊揚石家的功勞。

“石大司馬真是國之棟梁啊！”

“妖帝死后，果然四服境內屢有魑妖作亂，五胡立國崛起，轉眼之間天下洶洶！”

“幸得今上及時登位，平定東越，海內一統，天下局勢才略有安寧。”

……

八公廟寬敞的大院中。

站著上百位郡縣官吏，統一穿著皂色帛制袍服，盡管內里都不穿中衣，個個能看到胸懷大志，但還是熱的直冒汗。

海平縣令譙坤，站在靠邊的一個角落里，麻木地聽著其他官吏炫耀自己給石崇獻上的禮物。

其中的大多數禮物，都比自己這個濱海窮縣的縣令拿出的東西貴出數倍。

指望通過送禮獲得石使君的青睞，難度實在太大了。

石淙好比天上的星辰，這些邊陲縣令雖然也是官員，但是比地上的泥土還低賤。

人家是開國元勛家族，三品門第，這些官員之中最高的不過七品門第，大多是八品九品。

“聽說陵州有位縣令，被廟堂采訪使嘉獎，直接連升三級！”

“連升三級，那豈不是連門第也能升到中品了！”

“采訪使們都是上品士族，和司徒府派往各州的的中正官們相熟啊，擢升區區縣令，不就一句話的事。”

譙坤也聽說這件事，再次聽到仍然心潮澎湃，但是上品士族，怎么可能特別看中一個下品縣令，那得多么難得啊。

“那樣的機會，可謂千載難逢啊！”

“石使君富甲天下，咱們送的禮物，他估計看不上的。”

“我覺得也是……各安天命吧，守住下品門第也不錯。”

嘈雜的議論聲，在悶熱的天氣中，更容易讓人煩躁。

這些縣令無論禮物貴賤，越議論越覺得得到石淙賞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由得連連嘆氣。

足足一個時辰之后，一個青衣奴仆從廟中走出。

眾官員們立刻噤聲，眼巴巴的看著奴仆，這可是石使君的身邊人啊。

“諸君，使君有言，想邀請一位縣令入內一敘。”

院中瞬間靜悄悄，如果一根針落地，估計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句話一出，院中眾人瞬間打起了精神，一個個神色亢奮，看著奴仆的雙眼幾乎能冒出火來。

奴仆的話意味著，剛剛說的那個傳奇故事，將要在交趾上演！

有一位下品士族的縣令，被上品貴人看中了！

不但個人命運將迎來躍遷，整個家族也將騰飛。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等待著命運的審判，等待著天降機緣！

奴仆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然后緩緩開口。

“高平縣君，請入內一敘！”

嘩……上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角落里的譙坤。

譙坤目光發直，全身劇烈顫抖，快出完的汗水再次從后背涌出，面皮瞬間漲紅，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踩到了棉花，渾身輕飄飄的，腳下一軟差點跪倒。

“譙君，快請吧。”

沒有直呼其名，而是用了尊稱！

官員們再次沸騰了，眼看著傳奇竟然發生在身邊人身上，這種感覺比喝了幾桶老醋都酸。

譙坤扶住墻壁，提高嗓門，情緒激動的回了一句。

“末、末、末官……在此！”

譙坤從上百官員中走過，感受著四周熱切復雜的目光，圍觀人群中有羨慕、驚嘆、嫉妒各種神態。

走著走著，譙坤佝僂的身子越發挺直，隔著紗衣的胸前大志也精神抖擻，揚眉吐氣。

活了大半輩子，這是第一次嘗到被同僚仰視的感受。

譙坤腳下輕輕一踏，啟用了一部分腳下如風的能力。

人群讓開一條道路，譙坤步履輕盈，儼然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英姿勃發起來。

進入八公廟。

譙坤發現，平日高高在上的高太守，竟然熱絡的上前來，挽住他的手臂。

“譙君是本郡最稱職的縣令，身處危難險地，不動如山，頗有名士風度……”

看著滔滔不絕的郡守，其他郡中高官熱情友好的目光，譙坤覺得恍如隔世。

這高太守是五品官，乃是陵州的四品門第出身，族中還有人在廟堂為官。

平日，此人目光于頂，對縣令之流從來都是目光睥睨，拿鼻孔看人。

今日，竟然像是多年老友一般熟絡親近。

譙坤很清楚，這都是自己得到了石使君的青睞，某樣禮物送對路數了！

石淙面帶春風般的微笑，等著郡守說完，然后才開口。

“甚好，郡守所言，與我考察結果相符。”

譙坤呆了呆，石使君來過高平縣了，什么時候的事情……

這么說，按照郡守說的，自己已經成為交趾最稱職的縣令了！

采訪使上報陛下，奏疏上必有我譙某人的名號！

安坤好歹是一縣之長，倒是沒有露出過度得意的神態。

但是，接下來譙坤很快呼吸急促，渾身的汗毛幾乎倒豎起來，身體的血液一下子沖到了腦門子上。

因為，石使君竟然朝他走來了。

撲鼻的香氣入鼻，譙坤恨不能立刻跪下磕一個。

更讓譙坤激動到窒息的是，石淙竟然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譙卿，高平艱險，汝當勉力之。”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廟中的官員們都愣住了。

卿這個稱謂，是上官對下官的稱謂。

但是和“君”相比，“卿”更多時候是對自己人用的。

這說明，石淙對譙坤非常看重！

高太守瞪了譙坤一眼，目光急速地往地面上點了點。

譙坤如夢方醒，立刻撩起袖衫衣擺，跪伏在地。

“明公在上，仆當效犬馬之誠，庶竭駑鈍，死而后已！”

譙坤聲音洪亮，宛如春雷，聲音從廟門中傳出來，遠遠的傳出一里地。

門外的縣令們徹底震驚了，一個個既羨慕又驚嘆。

“石使君竟然如此看重譙君！”

“譙君深藏不漏，竟然是八品文膽境，這舌綻春雷真是發人深省啊！”

“譙君祖上積德，后人享福，這譙君要飛黃騰達咯！”

“時也命也……哎……”

……

石淙微笑點頭，然后也不理會跪在地上的譙坤，帶著郡中官員，出廟門而去。

譙坤一頭汗水，卻也不敢起來，直到一位留在后面的石家奴仆將他扶起來。

“譙君，血珊瑚寶樹很好。”

譙坤恍然大悟，原來石使君果真看上了海平獨有的血珊瑚寶樹了。

什么稱不稱職，考不考察，都是場面話。

血珊瑚寶樹，才是關鍵。

孟三郎啊孟三郎，想不到你個二愣子竟然有此眼光。

譙坤躬身感謝之際，那青衣奴仆又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話。

“好是好，就是矮了一點……汝當勉力之。”

譙坤眼珠狂轉，立刻連連點頭。

這是暗示，再找一些高大的珊瑚寶樹給石使君送來。

譙坤浸淫官場多年，現在已經完全理解了石淙的話。

汝當勉力之，不是讓你努力治理縣城，而是努力找珊瑚，找到之后就能離開高平艱險之地！

……

在眾官員的目送下，石淙登上了八公廟前的馬車。

一位戎裝俊朗少年，也跟著上了馬車。

馬車啟動之后，石淙用一塊練絲反復擦拭雙手，然后將練絲巾遞給少年。

“建，扔了。”石淙眉頭緊皺，似乎十分嫌棄。

侄子石建將練絲接過，順手從馬車窗戶扔了出去，引得百姓瘋狂哄搶。

這可是石使君的練絲巾，先不說價值，還是原味的呢。

石建疑惑道，“叔父，既然如此不喜下品之人，又為何要恩待那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