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從燕王府回來后的幾天，一直心神不定，總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發生。

“陛下有旨，急召王御醫進宮！”

果然自己猜的沒錯，內使監總管太監侯良成的鴨公嗓直接讓王平安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去就去，砍頭也不過碗大個疤！

王平安這樣安慰著自己，一步步想著奉天殿走去。

…………

奉天殿的金磚泛著冷光，朱元璋將一疊大蒜素瓷瓶狠狠摜在地上，乳白的藥液濺在龍紋靴邊，刺鼻的氣味混著龍涎香彌漫開來。

他攥著朱筆的手青筋暴起，御案上的《大明律》被拍得噼啪作響：“王平安！你好大的膽子！”

王平安跪在冰涼的地磚上，額頭抵著地面，能清晰聽見朱元璋粗重的喘息。

王平安瞥了一眼旁邊同樣跪著的嚇得瑟瑟發抖的葛景山和林遠，突然覺得自己也還不是最孤單的。

“咱三令五申，商賈逐利，敗壞民風！你身為醫士，不好好懸壺濟世，反倒學那商人模樣，將草藥煉了賣錢，是把朕的禁令當耳旁風嗎？”

王平安這時候智商上線，直到接過老朱的話頭，老朱肯定要暴怒，所以低頭不語。

朱元璋猛地起身，玄色龍袍掃過案上的奏章，“洪武十四年，朕就下詔‘農民之家許穿綢紗絹布，商賈之家止穿絹布’。”

“你倒好，靠著這點子蒜汁，竟讓太醫院都跟著效仿！是不是覺得咱老了，管不住你們這些鉆營之徒了？”

“陛下息怒，臣是冤枉的呢，都是該死的王平安攛掇的臣……”

“臣一時糊涂！”葛景山大喊冤枉。

“閉嘴，咱一會和你算賬！”朱元璋臉上怒色一閃。

被朱元璋這樣一嚴厲斥責，葛景山登時不敢再說話了，只好跪的蜷縮成一團。

“臣不光是為利，更是為了救人！”

王平安反駁道。

“住口！”朱元璋的拐杖重重砸在王平安身側，地磚都隆隆作響，“你可知蘇州沈萬三富可敵國，咱為何要抄他的家？”

“那商賈之流，見利忘義，今日能賣藥，明日就能囤積糧食，哄抬物價！你這大蒜素，定價二十兩一瓶，尋常百姓如何買得起？這不是濟世，是趁火打劫！”

王平安見朱元璋提起沈萬三，心中都提沈萬三這位大款感到唏噓。

沈萬三從事海外貿易、土地經營和商業投資，掙得盆滿缽滿！

當年可是江南富翁，而且不是小富翁，而是巨富。

這位沈大款有多么有錢呢！

他居然有錢到承包了南京城墻這個大工程項目。

而且是自掏腰包！

這位沈老板修完城墻后，也是飄了，竟然又要犒勞軍隊。

這朱元璋就不能忍了，自費修城墻可以，自費犒勞咱的軍隊，是什么意思！

于是給沈老板扣了一頂謀反的帽子！

要不是馬皇后勸諫，沈老板估計就玩完了，最后被流放云南，家也被抄了！

朱元璋通過打壓沈萬三，就是殺雞儆猴，告訴江南富商們：皇權不容挑戰！

如今，老朱以沈萬三提醒王平安，足以證明老朱確實是生氣了！

殿內的太監宮女嚇得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陛下，我賣平民百姓都是十文一瓶，賣給皇室才是二十兩……”

王平安說著說著也覺得自己確實把老朱家的人當冤大頭宰了，急忙住了嘴，沒有繼續說下去。

朱元璋喘著粗氣，指著王平安的鼻子：“咱讓你留在東宮，是看中你醫術尚可，能照看皇孫，不是讓你借著皇親的勢做生意！”

“你若真有心醫人，為何不將方子獻出來，讓太醫院按成本價售賣？偏要自己賺這黑心錢！”

“陛下圣明！”太醫院院令葛景山也立刻附和道。

“你閉嘴，咱早就讓錦衣衛查了，你太醫院賣的價格并不比王平安的低多少！”

葛景山被朱元璋的話堵得語塞了，自覺理虧。

王平安咬著牙，不敢辯解。

他知道朱元璋對商人的憎惡刻在骨子里——當年他討飯時，見過太多商人囤積居奇，逼得百姓賣兒鬻女。

洪武年間的商人，不僅要繳納重稅，連穿衣出行都受限制，甚至子孫不得科舉入仕，朱元璋此刻的怒火，早已不是針對他一人，而是對整個商賈階層的積怨。

“陛下……”王平安的聲音有十分堅定，“臣并非為牟利，只是……”

“只是想做第二個沈萬三？”朱元璋冷笑一聲，拐杖又往前送了送，幾乎要戳到他臉上，“咱告訴你，明日起，你那藥坊給咱關了！”

“所有大蒜素，要么焚毀，要么交太醫院！再敢私下售賣，休怪朕用《大明律》治你的罪——‘私販禁物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你記好了！”

葛景山聽到要把所有的大蒜素都給自己太醫院，想到自己憑借大蒜素今后能掙那么多錢，嘴都咧到后腦勺了。

王平安知道自己不能忍耐了，如果自己這次做了讓步，自己的大蒜素生意會徹底被太醫院搶走，而且自己也將徹底被老朱拿捏。

“豁出去了！”王平安心一橫，高聲道。

“陛下，臣不服！”

“哦……”朱元璋被王平安的硬氣也勾起了興趣。

“不服，你就說。”朱元璋直言道。

王平安朗聲道：

“陛下，臣原本按照價格分級賣也沒毛病，平民百姓沒錢，自己按照成本價賣給他們，或者甚至是貼著錢賣。

皇室一個個富得流油，自己賣他們貴一些怎么了！”

“而且這些錢對他們來說更是九牛一毛！”

“王平安，你狂妄！”朱元璋被王平安說到了痛處，厲聲道。

“陛下，您難道不承認您給宗室的待遇太好了么！”

“臣八品官，月俸只有6石5斗，更不用說普通老百姓了！”

“但親王們年俸就能達到5萬石，而且您還賜予他們百傾莊田，一年還給各位王爺們鹽引200多引。”

“聽完這些，陛下您還覺得我賣給皇室的價格貴么？”

王平安執拗地看著臉色陰晴不定的朱元璋。

“王平安……你……你……”朱元璋兩眉立起，二目圓睜，重重一甩袖子，準備給這個狂妄的王平安一些顏色瞧瞧。

王平安立在原地，深深感受著這位布衣天子對商人的忌憚，那是從饑餓與苦難中淬煉出的、近乎偏執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