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書院夜探
暮色為廬山披上青黛色的紗衣，白鹿洞書院的牌坊在夕陽余暉中靜默佇立。林煙握著邀請函的指尖微微發顫，燙金的“知白書院”落款與父親筆記本里的字跡如出一轍。穿過欞星門，泮池里的睡蓮在晚風中輕搖，倒映著明代藏書閣飛檐上的鎮脊獸，那昂首向天的姿態，恰似銅鏡上北斗七星的指向。
“林姑娘請隨我來。”身著月白長衫的年輕書生合掌行禮，袖口隱約露出半枚星紋刺繡。穿過回廊時，林煙注意到廊柱上的朱漆剝落處，竟露出與銅鏡殘片相同的云雷紋底紋，潮濕的苔蘚在紋路間生長，宛如歲月留下的密碼。
藏書閣內彌漫著陳紙與樟木的氣息，雕花木窗篩下細碎的光斑，在堆積如山的古籍上跳躍。林煙戴上白手套，指尖拂過《通志堂經解》的函套，忽然聽見腳下傳來空洞的回響——那聲音像是敲擊在空心鼓面上，沉悶卻帶著獨特的韻律。她蹲下身，青磚縫隙里的青苔分布竟暗合洛書九宮圖，正中一塊方磚的邊緣，刻著半朵未完成的蓮花。
“這是正德年間重修時的工匠標記。”書生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后，手中提著青銅宮燈，“傳說紫霞真人曾在此閉關，留下半部《星淵秘錄》。”他將燈盞湊近墻上的《紫霞真人過化圖》，搖曳的燭光中，畫中道士手中銅鏡的鏡面竟反射出真實的光影，鏡緣隱約可見“星子”二字篆文。
林煙取出放大鏡，發現畫中道士所立方位與銅鏡上“子午“刻痕形成六十度夾角。她想起第二集在東林寺發現的《江州異物志》記載：“星子者，天樞之鑰也。”當她將父親留下的羅盤置于畫前，指針突然劇烈震顫，最終指向西北角的博古架。
推開博古架的瞬間，暗門后的密室涌出一股潮濕的寒氣。林煙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石壁上的壁畫——二十八星宿圖環繞著中央的鄱陽湖，每顆星點都對應著湖岸的某個古地名。墻角的楠木書案上，《星子縣志》的封皮已斑駁不堪，翻開扉頁，泛黃的紙頁間夾著片干枯的蓮花，花瓣上的脈絡竟與銅鏡邊緣的水波紋完全一致。
“小心！”書生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頭頂傳來石塊移動的聲響。林煙抬頭，只見穹頂的藻井正緩緩旋轉，露出隱藏的夾層。她伸手接住飄落的蠶絲卷軸，觸感冰涼如蛇蛻，展開時，細密的銀絲在手電筒下泛著幽光，竟是一幅未完成的星圖，二十八宿中，“角宿”“斗宿”等七處位置空缺，恰似銅鏡上北斗七星的殘缺形態。
密室東南角的壁畫吸引了林煙的注意。畫中仙人腳踏七星，手中玉笏指向鄱陽湖，下方題著“九淵鎖鑰，星子為樞”八個朱砂篆字。當她用銅鏡反光照射壁畫，那些朱砂突然流淌起來，在地面投射出立體的星象圖，北斗勺柄直指藏書閣地面的洛書九宮中心。
“您聽！”書生突然壓低聲音。密室深處傳來滴水聲，規律的節奏與第二集東林寺梵鐘的鳴響頻率相似。林煙循著聲音走去，發現石壁上有處滲水的裂縫，水痕在地面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著天花板上的星宿圖，而水洼的位置，恰好對應著蠶絲星圖中缺失的“角宿”方位。
就在這時，蠶絲卷軸突然發出輕響，缺失的星點處開始浮現金色紋路。林煙取出紫外線燈照射，那些紋路竟組成了白鹿洞書院的建筑平面圖，在藏書閣的位置，赫然標著“鏡眼”二字。她想起父親筆記里的潦草字跡：“星子非石，乃鏡之瞳也。”
密室之外，墨色如硯臺傾翻，將白鹿洞書院的飛檐斗拱浸染得愈發深沉。古柏的影子在月光下斑駁如棋盤，隨山風搖曳時，竟在青磚路上拼出若隱若現的卦象。林煙將《星子縣志》納入防水背包，指尖拂過蠶絲星圖的銀絲，那觸感似有若無，卻帶著灼燒般的溫熱，仿佛千年前的星官正通過這銀絲傳遞某種警示。
轉身之際，提燈書生的身影已融入壁畫的暗影。他對著繪有二十八宿的石壁長揖及地，月白長衫在穿堂風里舒展如鶴羽，衣擺處的星紋刺繡被月光鍍上銀邊，竟與壁畫中“斗宿”“牛宿”的連線分毫不差。燈影搖曳間，他的側臉映在石壁上，眉間紅痣恰好落在“天樞星”的位置，恍若星官轉世。
“明日卯時，蓮花峰有霧。”書生的聲音低如松濤，驚起檐角棲息的夜鷺，“紫霞真人羽化前，曾將秘錄殘頁藏于云霧凝成的'星子鏡匣'。”他遞出的銅鑰匙泛著溫潤光澤，蓮花紋路間刻著細如發絲的水文——正是鄱陽湖九處入湖口的古稱。林煙指尖觸到鑰匙齒紋時，心中一驚：那凹凸的節奏，竟與東林寺鐘體暗格的鎖孔完美呼應，仿佛兩套相隔百年的機關，本就是同一把鑰匙的正反面。
離開藏書閣時，木屐踏在青磚上的聲響驚破夜的寂靜。林煙回望暗門，只見門縫里滲出的熒光如流螢匯聚，在地面勾勒出北斗七星的軌跡。每顆星點都恰好落在青磚的苔蘚上，那些曾被她誤認為普通植物的綠意，此刻在熒光中顯形為微型水紋，與銅鏡邊緣的刻痕一一對應。七星勺柄所指的方位，正是書院后山的蓮花峰，那里的云霧正在月光下緩緩聚集，如同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山風挾著鄱陽湖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鐵銹味——那是鎮水獸殘件特有的氣息。林煙握緊父親遺留的羅盤，青銅表面的包漿在掌心發燙，指針卻反常地偏離子午，固執地指向東方。那里，星子縣的方向隱沒在霧靄中，而銅鏡背面的“星子”二字，此刻正與羅盤中心的天池水紋形成共振，仿佛在印證書生的話：星子非石，乃鏡之瞳，是窺破九淵秘境的關鍵。
衣擺被夜露打濕，林煙卻渾然不覺。她望著暗門處漸漸消散的熒光，想起密室壁畫上“九淵鎖鑰，星子為樞”的題字——或許，這枚刻著蓮花的銅鑰匙，不僅能打開紫霞真人的秘錄，更能喚醒沉眠在鄱陽湖底的星官閣。當第一顆露珠從檐角墜落，她忽然明白，白鹿洞書院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星官布下的結界，而自己手中的蠶絲星圖，正是拼湊這結界的最后幾片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