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青煙裊裊，鎏金香爐中焚著來自西域的龍涎香，氤氳的香氣在燭火間繚繞，為這座專門為追求長生而建的殿宇增添了幾分神秘與虛幻。

皇帝枯瘦的手指捏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指節微微泛白，渾濁的眼眸盯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局勢，卻又似透過棋局看向遙遠的虛空。玄衣玄面具男子端坐在對面，周身縈繞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氣息，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捻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輕輕轉動，仿佛在把玩著什么至關重要的秘密。

“國師啊，”皇帝打破沉默，聲音里帶著歲月侵蝕的沙啞與滄桑。

“這幾日不夜城可不太平，為了那九轉玲瓏燈，各方勢力攪得滿城風雨。你說，這小小的一盞燈，怎就有這般大的魔力？”話語看似隨意，卻暗含試探，皇帝的目光緊緊盯著玄衣男子，試圖從他的細微反應中捕捉到什么。

玄衣男子輕笑一聲，那笑聲透過面具，顯得格外空靈詭異。他將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不緊不慢地說道：“陛下，這棋盤上的每一枚棋子，都有它存在的意義。就如同這九轉玲瓏燈，在有些人眼中，它是長生的希望；在另一些人眼中，不過是爭權奪利的工具。”他的話看似在說燈，卻又仿佛在說這朝堂之上的眾人。

皇帝的眉頭微皺，將手中的白子重重落下，“啪”的一聲，震得棋盤上的其他棋子微微晃動。“可朕聽說，這燈與占星之術有關，國師精于此道，難道就沒有卜算出些什么？”皇帝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顯然，他對九轉玲瓏燈背后隱藏的秘密極為在意。

玄衣男子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劃過，又落下一枚黑子，巧妙地化解了皇帝白子的攻勢。“陛下，棋局講究順勢而為，占星亦是如此。強求天機，反倒會擾亂本就復雜的局勢。”他依舊不正面回答皇帝的問題，只是將話題引向棋局，“就像這盤棋，陛下步步緊逼，看似占據上風，卻不知暗藏危機。”

皇帝冷哼一聲，“國師這話說得玄妙，倒像是在故意賣關子。當年朕還是皇子時，先皇多疑嗜殺，幾位兄弟在那腥風血雨中掙扎求生。朕在外征戰，結識國師，承蒙相助，才登上這至尊之位。如今朕老了，那些皇子們又開始重蹈朕當年的覆轍，為了權力不擇手段。你說，朕該如何是好？”

玄衣男子沉默片刻，又落下一子，棋盤上的局勢愈發錯綜復雜。“陛下，先皇讓皇子們爭權，是為了選出真正的強者。如今陛下考驗皇子，又何嘗不是如此？不過，這其中的分寸，還需陛下自己把握。”他頓了頓，繼續道，“至于封凜淵，攝政王雖腿斷深居簡出，但他在軍中威望極高。有些事情，并非表面看到的那般簡單。”

國師修長的手指捏起黑子，落子的軌跡在半空劃出詭異弧線：“陛下可還記得這局棋的起手式？“沙啞嗓音裹著檀香，卻像冰棱刺破綢緞，“二十年前北疆初遇，您執白破了臣的北斗七星陣，說要以人命為子，江山作盤。“

皇帝瞳孔驟縮，腰間褪色的螭龍玉佩硌得生疼。那時他還是被困北疆的質子，渾身是血地跪在破廟前，求這個戴著玄鐵面具的怪人出山相助。國師擦拭著染血的青銅卦盤，說出的第一句話是：“你命盤孤寡，若想登極，需親手斬盡血親。“

“封凜淵的腿傷如何了？“皇帝突然岔開話題，白子落在黑子陣型邊緣，看似漫不經心，“邊關急報說他拒不出府，倒是二皇子的人，最近總往武成王府遞帖子。“

“攝政王的斷腿，可比常人的鐵骨更硬。“國師輕笑，笑聲像毒蛇吐信，指尖的黑子精準封住白子退路，“就像這盤棋，看起來是邊角之爭，實則...“他突然抬手劃過棋盤，十二顆黑子連成詭異卦象，“天機如星斗，落子即變數。“

皇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將一枚白子落下，試圖打破僵局。“那國師可曾為朕卜算過長生之道？朕雖知長生可遇不可求，但心中總存著一絲念想。”

玄衣男子緩緩搖頭，“陛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強求長生，反倒會招來禍端。這盤棋，陛下不如試著以退為進，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他的話依舊模棱兩可，讓皇帝抓不住重點。

皇帝的臉色微微一沉，“國師每次說話都這般隱晦，就不能給朕一個明白的答案？那九轉玲瓏燈，到底該不該取？皇子們的爭斗，朕又該如何收場？”

玄衣男子輕笑，再次落下一子，徹底封住了皇帝白子的出路。“陛下，答案早已在棋局之中。這盤棋，看似陛下與臣對弈，實則是陛下與自己的較量。若陛下能看透這一點，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

皇帝望著棋盤上糾纏的黑白棋子，忽然想起國師初入府時，曾指著他的命盤說：“此局無解，唯血能破。“那時他不懂，直到親手賜死最疼愛的幼弟，看著母親在冷宮絕食而亡，才明白所謂天命，不過是沾滿鮮血的棋局。

“去。一切照舊“皇帝重新落座，蒼老手掌覆上染血的棋盤，他轉頭望向始終沉默的國師，“至于這盤棋...“皇帝抓起一把白子灑向空中，“就讓朕的兒子們，用命來落子。“

國師彎腰拾起落地的青銅卦盤，裂痕從“孤寡“二字中間蔓延。他忽然輕笑出聲，面具下的聲音帶著三分悲憫：“陛下，您終究活成了當年的先皇。“

皇帝盯著棋盤，久久不語。而這場皇帝與國師之間的對弈，表面是棋局，實則是一場關于權力、長生與人心的激烈交鋒，誰也不知道，最終的結局會是怎樣。

皇帝握緊帶血的螭龍玉佩，望著棋盤上重新開始的棋局，渾濁老眼里泛起當年殺伐果決的鋒芒。這場長生局，從來不是為了求仙問道——而是要讓所有皇子，都在這盤棋局里，走出與他當年別無二致的，沾滿鮮血的路。而他，將永遠端坐在棋局中央，看著至親骨肉化作棋子，直至自己也成為棋盤上最后一顆將死的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