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漸強烈起來，金色的光線穿透紗簾，在母女交握的手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葉小婉突然發現母親的手不再像記憶中那樣光滑細膩——手背上隱約可見幾道細紋，像被歲月輕輕劃過的痕跡。

但掌心傳來的溫度依然如童年時那般溫暖可靠，讓她想起無數個被這只手牽著走過十字路口的清晨。

【媽媽的手什么時候開始有皺紋了？】葉小婉心頭突然涌上一陣酸澀，【上次這樣仔細看媽媽的手，還是小學做手工課的時候……】

“高考前……”葉母突然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女兒的手背。她看著女兒泛紅的耳尖，想起今早在女兒房門外聽到的嬉笑聲。

作為過來人，她太清楚那種帶著雀躍的語調意味著什么。“盡量不要分心，好嗎？”她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小時候怕打雷的葉小婉，“等考試結束，你們有大把時間……了解彼此。”

葉母在心里默默補充：【至少讓我知道，我的小公主看上的男孩配得上她。】

【媽媽最好啦！】葉小婉眼睛一亮，胸腔里像有蝴蝶撲棱翅膀。

她突然意識到母親是在用最溫柔的方式給她臺階下——既沒有戳破少女心事的尷尬，又給了她期待的許可。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臟像被蜂蜜浸泡過一般，甜得發脹。

她抬頭撞進母親含笑的眼眸，那里面盛著的理解與包容讓她鼻尖發酸。

曾經以為會藏得很好的小秘密，原來早被母親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男孩……”葉母端起牛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斟酌詞句的表情，“他家境怎么樣？”玻璃杯在桌面上磕出輕響，暴露出她刻意維持的平靜下的緊張。

葉小婉的脊背瞬間繃直。

她盯著餐桌木紋里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她六歲時玩餐具不小心留下的。此刻那道痕跡突然變成救命稻草，讓她能避開母親探詢的目光。

“蘇沉默他……很獨立。”她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指尖在桌布上劃著看不見的幾何圖形。母親常年教導的禮儀此刻被拋在腦后，仿佛這樣就能緩解喉嚨的干澀。

【要說嗎？說他沒有父母，住在政府提供的廉租房，每天放學要去便利店打工？】葉小婉想起蘇沉默總是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想起他書包側袋里裝著的員工胸牌。

那些她小心翼翼守護的細節，此刻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化作更謹慎的回答：“他父母都不在了，自己打工賺生活費……沒什么親戚。”

空氣突然凝固。

葉小婉看見母親捏著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那道幾不可察的皺眉稍縱即逝，卻被她敏銳地捕捉到。心臟猛地沉下去，像被扔進深潭的石子。

【果然還是……】她咬住下唇，這個動作從小學延續至今——每次害怕被拒絕時就會這樣。

卻聽見母親輕輕放下玻璃杯，桌面與玻璃相碰的清脆聲響中，溫柔的聲音傳來：“一個人生活不容易。”葉母伸手將女兒一縷翹起的發絲別到耳后，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八年，指尖還記得嬰兒時期那絨毛般的觸感，“下次……多帶點吃的給他。”

葉小婉猛地抬頭，看見母親眼中閃爍的憐惜。那不是對貧窮的憐憫，而是對孤獨靈魂的共情。

這個認知讓她眼眶發熱，喉嚨像被棉花堵住。

“媽！你真的……不介意？”她聲音發顫，像個得到意外禮物的孩子，既驚喜又不敢確信。

葉母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五歲時得到第一輛自行車時的表情。

歲月如梭，那份純粹的歡喜卻絲毫未變。

她突然意識到，在母親這個身份之外，她更應該做女兒幸福的守護者而非審判官。

“媽媽只在乎他對你好不好。”她撫過女兒滾燙的臉頰，觸到青春期特有的細膩肌膚，“你真的喜歡就好。”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葉小婉心里緊鎖的盒子。

【太好了！媽媽同意了！】葉小婉感覺有煙花在胸腔炸開，【可以帶蘇沉默回家了！可以給他帶媽媽做的紅燒排骨了！】她想起蘇沉默每次接過她偷偷塞去的便當時，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里泛起的波瀾。現在她終于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客廳陷入舒適的沉默，只有冰箱運作的嗡嗡聲。葉小婉盯著自己粉嫩修剪圓潤的指甲。

她突然鼓起勇氣：“媽，你……第一次談戀愛是什么時候啊？”

葉母正在整理餐盤的手突然頓住。【這孩子怎么問起這個來了？】她看著女兒強裝鎮定卻紅透的耳尖，恍然驚覺那個纏著她講童話的小女孩，已經長大到會對愛情故事感興趣的年紀了。

“十七歲。”她嘴角不自覺上揚，記憶如老電影般浮現——籃球場上那個總能把校服穿得格外挺拔的身影，偷偷塞進課桌抽屜的檸檬糖，還有被外公發現時那場雞飛狗跳的追逐。

“對方是校籃球隊的，比你爸高半個頭。”

“然后呢？”葉小婉眼睛瞪得圓圓的，像發現新大陸的探險家。她從未想過端莊的母親也有過如此鮮活的青春。

“然后……”葉母眼中閃過狡黠的光，指尖在女兒鼻尖輕點，“你外公拿著掃把把他趕出了兩條街。”

她笑著搖頭，發絲間幾根銀絲在陽光下閃爍：“那時候的家長可比現在嚴格多了。”

母女倆的笑聲交織在一起，像一串風鈴在晨光中搖晃。

葉小婉突然發現，那些讓她面紅耳赤的話題，在母親這里從來不是禁忌，而是可以分享的秘密。

早餐后，葉母收拾著餐盤，水流沖過瓷器的聲音像一段輕柔的配樂。“總之，”她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保持距離，保護好自己。”母親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兒一眼，“考試前別想太多。”

【媽媽在擔心什么我知道。】葉小婉看著母親微微繃緊的肩線，想起生理課上老師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林婷婷偷偷分享的那些網絡小說情節。她突然上前抱住母親，把臉埋在那個帶著洗衣液香氣的懷抱里。這個擁抱比平時更用力，像是無聲的承諾。

“謝謝媽媽。”她悶悶的聲音透過衣料傳來，呼吸間都是令人安心的熟悉味道——薰衣草柔順劑混合著去年生日時她送給母親的淡香水。這個瞬間，她同時感受到被保護的溫暖和保護他人的責任。

葉母輕輕拍著女兒的后背，掌心下的蝴蝶骨已經長出優美的弧度。她突然清晰地意識到，懷中這個身體不再是小女孩的柔軟，而是少女的柔韌。【那個會因為摔碎發卡哭一下午的孩子，什么時候已經長得比我高了？】這個認知讓她眼眶發熱。

“去吧，”她最終松開懷抱，指尖戀戀不舍地拂過女兒的發梢，“今天下午考試加油。”目光描摹著女兒明亮的眼睛、挺翹的鼻尖——這些特征從嬰兒時期就沒變過，只是輪廓愈發精致。

“媽媽相信你。”

回到房間，葉小婉的手機屏幕亮起。林婷婷的消息像歡樂的小孩般不斷涌出：“我穿好衣服啦！”

“白色果然顯氣質！”

“小婉你看看我漂不漂亮？”

最后是張自拍——鏡中的女孩穿著白色衛衣，衣擺隨著她比剪刀手的動作掀起一角，露出若隱若現的腰線。

葉小婉笑著打字：“超美哦！”指尖在發送鍵上徘徊片刻，又補了一句羞于啟齒的疑問：“你覺得……蘇沉默會喜歡我們這種打扮嗎？”

消息剛發出她就后悔了，手忙腳亂想撤回時，林婷婷的回復已經彈出：“他敢不喜歡？”后面跟著個翻白眼的表情，“全校男生做夢都想看我們倆穿這樣好嗎！”

【婷婷總是這么夸張……】葉小婉把發燙的臉埋進枕頭，卻忍不住偷看那張自拍。鏡中兩個少女的身影交疊——一個活潑明媚如盛夏陽光，一個溫婉清澈如山間清泉。她們身上那種十八歲特有的鮮活與純凈，確實比任何妝容華服都動人。

葉小婉走到境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白色衛衣下的身體已經有了女性的曲線，卻還保留著少女的輕盈。這個認知讓她既羞澀又驕傲，像捧著一件珍貴而易碎的禮物。

【下午考試要加油。】她輕輕對自己說，【為了媽媽，為了……蘇沉默。】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里悄悄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