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走下那段旋轉樓梯的每一步，都是在與某個自己對峙。

金屬的臺階踩上去沒有回響，但地面那種微不可察的震動，仿佛每邁出一步，就有一道舊日被壓抑的信號被喚醒。

旋梯下方的空間比她想象得更深，像是被藏在陸宅地基下的另一座建筑。等她終于走到底，眼前卻不是黑暗。

是一整面發著冷光的登記屏墻，像是病房系統的自動接待區。墻中央嵌著的金屬銘牌清楚地寫著：

“LZ-分區第七號心理重構室·母嬰觀察中心”

她盯著那塊銘牌，指尖輕撫上去。

母嬰。

這兩個字突兀而詭譎地出現，讓她一時間沒能理解這處設施的真正含義。

她伸手推開感應門，一道輕響，門緩緩向內滑開。

門后，是一條走廊。兩側是被磨砂玻璃封住的觀察艙，像極了醫院里的高級隔離病房，但每一個病房門上卻都沒有號碼，只有一塊小牌子寫著：

“行為標號：A系列”

沈念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了第一個房間前。

房間里燈光昏黃，像是被刻意壓低亮度的夜間安撫模式。透過玻璃，她看見房間里擺著一張小床，一臺記錄心率的儀器和一個半人高的監控鏡頭。

而那張床上，竟然——

睡著一個小女孩。

年紀大約五歲，面容模糊，但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像是童年時期的某個“自己”。

女孩在夢中突然皺了皺眉，手臂下意識抱緊了胸前的一只布偶。

那是一只灰色的狐貍，狐貍的一只耳朵縫補著白線。

沈念胸口一震。

她記得這只布偶。

在她五歲那年某次發高燒后醒來時，枕邊就出現了這么一只狐貍玩偶。母親說，是醫院的護士姐姐送的。

可現在，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觀察室里，出現在另一個“她”的懷中。

她退后一步，心跳莫名加速。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錄像、回放、還是某種“模擬”，但她知道——這空間里不止她一人在看。

她順著走廊繼續往前，每一間觀察室的布置都略有不同，有的擺著玩具車軌，有的掛著音符旋轉燈，還有一個，貼著“母親陪伴模擬艙”的標簽。

她停在那間門口，隱約聽見里面傳來斷續的童聲對話：

“媽媽，你今天可以留下來嗎？”

“我不能走太遠……如果你醒來找不到我，會不安。”

“那你會回來嗎？”

“會的。等你學會了新的故事，我們就可以交換記憶。”

沈念的身體幾乎僵住。

那語調……不是童年記憶里母親的聲音，但卻有著一種極其冷靜而精準的語氣。像是一個程序在執行標準安撫語言，而不是一個母親在安慰孩子。

她輕輕推開門。

房間里沒有人。

只有一臺回放設備正斷續播放錄音，像是為某種“養育式心理實驗”記錄的母嬰對話模板。

她在操作臺上找到一份資料卡：

項目代號：LZ-A7·替代人格建立計劃

目標階段：情感聯結塑形/情緒鏡像適配

備注：被試者“林舟”對模型依賴度偏高，建議延長日夜陪伴周期，并暫緩情感抽離程序。

沈念的手指已經有些發冷。

林舟。

這個名字已經不再是一個模糊的幻影，而是實實在在，被寫入過實驗報告、系統編碼、乃至人格注解的真實存在。

她在找的，不再是“自己是誰”。

她是在找，“誰在制造她的記憶”。

而現在，答案越來越近。

就在這片“心理所”的最深處——有一個檔案室。

門口的標識寫著：

“實操觀察記錄·行為編號Z段資料館”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整整十秒，然后輕輕伸出手。

門緩緩開啟，里面燈光逐漸亮起，灰色的檔案柜上，一排排編號靜靜等候被翻開。

她不知道，她即將讀到的，是“她”的故事。

還是——另一個她，從未被允許成為她的那個人生。

檔案室的門合上后，空氣變得異常寂靜。

沈念站在一排排金屬檔案柜之間，周圍沒有一扇窗，只有頭頂那道柔光燈緩慢亮起，像是怕驚擾了沉睡在資料里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順著編號找到了一排標記為 Z-071~Z-080的檔案格。

她不知道為什么會對這個數字區間有如此強烈的直覺，但當她打開柜門的那一瞬——那種“熟悉感”涌得比任何時候都猛烈。

格內有厚厚的紙質檔案袋，每一個都貼有舊式打印的標簽。

Z-073 /林舟/實驗階段：自我鏡像訓練/狀態：記錄中止

Z-074 /替代試驗體·沈念/實驗階段：動態人格模擬/狀態：運行中

她的指尖停在了那一張寫著自己名字的檔案袋上。

那不是她寫的，不是她記得的，但卻清晰地標記著她的姓名、編號、實驗代號，像是從某個她未知的系統里，抽調出來的“被訓練的人格投影”。

她顫著手將資料抽出，一疊膠片般的記錄卡散落在地上，沈念蹲下去撿起，第一張，就印著一行字：

“代號：A7（林舟）——情緒投射異常，建議同步構建替代人格。”

第二張，是她的入院記錄——

但她記得，她從未在那一年住過這家機構。

第三張，是一次“情緒模擬配對試驗”：

林舟面對一個屏幕，屏幕上播放著“沈念”的笑臉、哭泣、驚訝、恐懼——各種情緒被剝離地抽出來，變成一幀幀訓練素材，林舟必須模仿、內化、回應。

卡片下方標注著：

“投射反饋：已初步形成鏡像人格體，正在測試長期代償可能性。”

沈念的胸口一陣鈍痛。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不是單獨的“存在”。

她的“生活”是被觀察的素材，她的“成長”是另一個個體練習情緒的腳本。

她起身，顫抖地扶住一旁的柜子，眼前恍惚閃過那年她莫名掉進水里、那次半夜驚醒后說不出夢境內容、以及那個一直無法解釋的記憶缺失段落。

——是她的身體活著，可她的記憶、她的情緒、她的某些細節，竟然是別人在用。

她往里走，走到一個封閉玻璃柜前。

柜中陳列著五張照片，一張張都裝在防靜電袋里，背后貼著不同時間節點的標簽。

第一張，是林舟。

第二張，是沈念——從前的沈念，臉上貼著模擬感應貼紙，被戴上腦電儀器。

第三張，是兩個人并排坐著，像是在進行某種雙人觀察試驗。

而第四張——

是陸母。

她穿著白色長風衣，背對鏡頭，正站在試驗玻璃艙外，冷靜地注視著兩個女孩。

玻璃柜底部，有一個語音采樣播放按鈕。

沈念遲疑了一秒，按下。

一段女人的聲音緩緩響起，是陸母的聲音，清晰、冷靜、不帶感情。

“一個孩子如果承載了太多痛苦，她的人格會坍塌。”

“所以我們制造了另一個孩子——不為生活，只為替代。”

“她不會發問，不會怨恨，只會模仿與接受。”

“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但我知道，只有順利交替，才是對‘她’的保護。”

沈念的手指僵在按鈕上。

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撞上后面的柜體。

那句話——“制造另一個孩子，只為替代”。

她腦子里閃過無數畫面：夢中走廊的鏡子、幻覺中的交換瞬間、以及那個站在鏡子后輕聲說“我們交換吧”的她。

“我……不是我嗎？”她喃喃。

這時候，她身后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整個檔案室的末端，有一道鐵門緩緩打開。

一束光透進來，照出一道細長的、緩慢走近的身影。

她幾乎本能地站直——

那個人的步伐不急不緩，穿著干凈的病服，腳踝纏著薄薄的繃帶，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恍惚的安靜。

那是林舟。

那個她看過無數遍錄像、被訓練成“她”的另一個她。

林舟站在她面前，露出一個微笑，輕輕地說了一句：

“你終于來了。”

沈念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孩，那笑容像極了她童年時照鏡子時練習過的某一刻。

林舟抬手，輕輕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后問：

“你知道嗎，我們誰才是替代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