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塵的聲音低啞中帶著幾分慵懶，讓剛散去不久的瞌睡蟲又冒了出來。

商枝意掩飾似的轉著筆，胳膊下壓著的是她正在連載的小說，就在剛剛，她又給這本小說加了個深情男二的角色。

“他，是叱咤京圈商業命脈的新晉權貴，年紀輕輕便手段殘忍，一串佛珠是他最好的偽裝，誰也不知道他的面具之下壓抑著怎樣的兇性……”

筆尖停在最后一個字，墨水不受約束地向外延伸出一條線，最后指到課本上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寫著江隱二字的旁邊。

商枝意第一次遇見江夜塵，是在高中的晚自習。

那時她一天要打好多份工來維持家用，常常忙碌到不見人影，老師同情她給她免了值日，卻讓班內同學早有不滿，商枝意時常能在進教室時收獲到許多不算友善的目光。

家道中落之前她就辦理了這所高中的入學手續，德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也是豪門子弟聚集最多的學校，從這里退學的學生大多都跟家庭有關系，退了也不可能有其他高中敢要她，商枝意這個落魄千金也就成為了這里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時路青峰還沒追求她，她在班級里沒有朋友，后來班主任頂不住壓力來找她，說接下來一個月的值日都屬于她了。

對此商枝意也沒什么異議，唯一的影響可能就是每天去打工的地方要晚一些，不過沒關系，那個燒烤攤的老板性格淳樸，了解后給她的工作時間往后延了半個小時。

這天可能是水管堵了，商枝意拎著拖布桶跑到樓下打水，轉身時被幾個人推到隔間，剛剛接的水從門的上方被倒了下來——

“就是她，商邱的女兒，害死了不少人呢……”

聽見父親的名字，商枝意剛想拍門的手僵住了。

冰冷的水浸透了校服，這樣沉默了二十多分鐘，商枝意才動身從隔間出來。

那些人已經走了，商枝意重新接了桶水，路過高二班級的教室時忽然聽到一陣吵架聲：

“江夜塵，你剛回來就給我找麻煩是不是？”

商枝意停在門口，她不是故意要偷聽人講話，而是這里的欄桿上停了一只很美麗的蝴蝶。

“你到底想說什么？”

另一個聲音響起，卻沒有少年人該有的輕快，聽著像在喝一味很苦的中藥。

“你最好一輩子只做江隱，江家不需要一個無用的人，你媽死的時候沒告訴你要跑遠一點嗎……”

聲音忽然消失，緊接著傳來桌椅雜亂的聲音，好像有人摔在了地上，蝴蝶被嚇跑了，商枝意遺憾地看著它飛走的方向，教室門忽地被完全拉開了。

一個男人捂著受傷的胸口沖了出來，指縫還在冒血，他沒注意到門后的商枝意，后面像是有什么洪水猛獸撕咬著他，最后竟是連滾帶爬地跑了。

“看夠了嗎？”

好聽的聲音又響起，微風吹過，門豁地掀開，教室中，那個少年靠在凌亂的桌椅間，手上把玩著一把染了血的匕首，與之對立的，他的腕上戴著一串上了年頭的佛串，他眉眼慵懶，眼底卻閃過一絲血性，寬大的校服被他穿的很隨意，他的身影逆著光，像是光明中走出的修羅。

隔著幾米的距離，商枝意有那么一瞬間忘了呼吸。

“枝意，枝意……！”

恍然驚醒，商枝意的上半身直起，見整個教室的人都在看她。

鄭瑜低著頭，見她醒后偷偷指了指前面。

講臺上，江夜塵的面容與夢境中重疊，只是歲月在他臉上添了幾筆成熟，他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這位同學，請你回答這個問題。”

鄭瑜在書上點了一下，是卡夫卡的一句話。

“籠子在尋找一只鳥。”

“鳥最終會被關進籠子，是嗎？”

那邊的鄭瑜已經開始搜答案了，商枝意卻好像還沒從剛才朦朧的夢中蘇醒，她的對面，江夜塵的鏡片閃過一絲冷光，后面那雙瞳眸似海，明明是簡單的一個問題，卻好像要把她吞沒。

“我不知道……”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囚籠，變故在她幾歲時就已經埋下隱患，等商枝意反應過來后就一直在跑，她與生活對抗，卻好像只是徒勞無功，那是不是……其實她從來沒逃出名為“苦難”的牢籠呢？

江夜塵沒有說話，下課鈴適時響起，解救了快要被沉默殺死的人。商枝意剛坐下，前面的人就告訴她去一趟辦公室。

“活該。”

白清露樂得看她難堪，走的時候還故意撞了她一下。

商枝意有些魂不守舍，也沒聽見鄭瑜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飯的話。

她不知道辦公室在哪，只是盲目向前走著，這些天發生的太多事超出了她的預想，當她一直陷入到這種情緒時就會莫名消極與狂躁，她覺得自己應該找時間回一趟心理咨詢室。

“你怎么還在這，江老師在等你。”

一個女同學從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商枝意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樓梯邊站了二十多分鐘。

腳下的臺階一望無際，剛剛要是再往前一步……

商枝意不敢再想，順著女同學的指令找到了辦公室。

門被虛掩著，透過縫隙，商枝意只能看見地上傾斜而過的陽光，昏黃的光暈上，深灰色的人影安安靜靜地坐在其中，看起來像一副靜謐而古老的壁畫。

敲了門，江夜塵頭也沒抬，商枝意在他的辦公桌前站了幾分鐘，直到鼻間重新被香火氣味兒纏繞，才出聲：“抱歉老師，剛剛沒找見路。”

她說話，眼前的男人還是沒回應，他好像在忙什么事，商枝意本身就有些遲鈍，竟就這樣觀察起他工作時候的樣子來，事實上，在很久之前，她就莫名變得開始喜歡觀察人起來，她喜歡在角落里看著形形色色的人說話，而每當看透一個人的性格內心后她又覺得無比興奮，再之后，她習慣把這些記錄下來，記的多了，現在就成了一名小說作家。

不得不說，商枝意還沒見過這么好看的男人，她很少萌生沖動，但就在剛剛，看見這樣禁欲的江夜塵，她竟鬼使神差地在書中加上了以他為原型的角色。

“看什么？”

“男二……啊……”

江夜塵終于抬起頭看她，商枝意出口的話硬生生轉了個彎兒：“難受啊，第一次被老師找……”

“……”

商枝意抿著唇，她還是有些怕這個男人的氣場，畢竟兩年前巷子那一幕還深深烙印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她怕是不是自己那天莽撞讓他不高興了，所以今天特地來算賬。

“商小姐沒什么想說的？”

話題又拋了回來，商枝意面不改色道：“老師是在指剛剛的問題嗎？我不怎么看哲學，籠子啊鳥兒什么的我不明白。”

辦公室的窗戶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打開的，外面好像刮起了風，連帶著門被重重關上，巨大的聲響讓商枝意身軀微顫，然而還來不及松口氣，一直坐在電腦后的男人忽然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商小姐口中的不明白很有趣。”

江夜塵單手插進口袋，步步逼近面前的人，他每走一步，商枝意就后退一步，直到背后無路可走。

煙火氣包裹全身，商枝意看見他手腕上的佛珠閃爍著壓抑的光，下一秒，耳邊男人的聲音再度響起：

“是不明白把自己的耳環落在陌生男人的枕頭下面……”

“還是指不明白順走一個男人的襯衣紐扣是什么意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