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輕輕拂過街角，李雷歐左手扶著納拉揚，右手搭在庫馬爾肩膀上，將父子二人一道帶出了那座充斥著煙味、霉味與血腥氣的地下賭莊。

外頭街道冷清，只有偶爾駛過的摩托轟鳴聲。

李雷歐打了輛計程車，一路把兩人送到了庫馬爾家中——位于城郊西側一條破舊街巷盡頭的“馬庫爾雜貨鋪”。

說是“雜貨鋪”，其實已經名存實亡。

店門口斑駁的招牌還寫著“馬庫爾牌優質油漆”，但木門早就翹邊脫漆，玻璃窗貼著用舊報紙糊成的遮陽布，里面僅剩幾桶積灰的涂料，一旁角落堆著些陳舊的肥皂、牙膏、小五金，塵封無動。

一進門，一個中年印度裔婦人便急急迎了出來，身形瘦削，臉頰消瘦卻輪廓分明，黑色的頭巾下，一雙憂慮而溫柔的眼睛看著納拉揚，嘴里用泰米爾語驚呼了一聲，連忙扶住他。

“阿瑪，我帶爸爸回來了。”庫馬爾小聲說。

“Thangachi…”（孩子……）婦人喃喃地撫摸著納拉揚臉上的淤青，眼里滿是心疼與哀傷。

“她是我母親，瑪尼維達?！睅祚R爾轉向李雷歐，略顯歉意地介紹道。

“您好。”李雷歐點頭，眼神掃過這個殘破卻仍保持體面的家庭。

屋內燈光昏黃，除了瑪尼維達，陸續從里間走出四個女孩

——最大約十六七歲，最小不過八九歲，皆有著大眼睛、高鼻梁與柔軟黑發，小麥色的皮膚透著健康的光澤。

她們穿著干凈卻明顯打過補丁的裙子，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看著這個陌生的東方男人。

“她們是我四個妹妹。”庫馬爾撓頭笑道，“這個叫古娜，這個叫米娜，小的兩個是拉維和帕維?！?

李雷歐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落在了墻角那臺早已停用的縫紉機上，那是這個家曾經的希望，如今也積滿了塵埃。

“你爸爸的債，是怎么欠下的？”他直截了當地問。

庫馬爾沉默了幾秒：“三年前他染上賭癮，開始偷油漆店的存貨去賭博，再后來……欠的越來越多。

去年他戒了一陣，但很快又去賭了。

我母親原本靠給人縫衣服撐家，后來縫紉機壞了，我們只能靠我打臨工供妹妹們上學?！?

庫馬爾這時候低下頭，神情變得復雜，像是在思考是否該將某個秘密說出口。

昏黃燈光下，他望著正在為父親擦藥的母親，又看了看身邊沉默不語的妹妹們，最終還是咬了咬牙，低聲說道：“李雷歐同學，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說。是關于高中時候的事。”

李雷歐眉頭動了動，沒出聲，只是靜靜看著他。

庫馬爾像是終于下定決心，緩緩開口：“你記得我們那次校園祭拍《羅密歐與朱麗葉》嗎？

謝御寒那次出了錢，大部分投資……其實被我挪用了?！?

他的聲音極輕，像是在懺悔，又像是自我審判。

“那時候我爸賭債纏身，我天天都怕那些收債的找上門。

御寒的投資到賬那晚，我……我就動了歪心思。

原本想著等籌到其他錢的時候再補上，可根本補不回來?！?

李雷歐的表情沒變，只是眼神深了些。

“為了不被發現，我想把責任推到你身上。”

庫馬爾聲音愈發低，“我不斷在謝御寒耳邊說你壞話，只要這部短片失敗，他就會將所有責任歸咎于你，沒想到這影片還挺受歡迎。”

李雷歐這才淡淡開口：“然后你換了目標，改為關析?！?

“嗯……”庫馬爾點頭，

“我知道你已經起疑，于是轉而動了第二步。

御寒拍攝用的數碼相機，我趁夜進了電影社，把那臺機子弄壞了。

然后我在機子里留下了一些關析的舊拍攝文件，暗示是他使用不當導致的損壞?！?

“結果呢？”李雷歐聲音依舊平靜。

“你還是幫他給洗脫了罪名。”庫馬爾露出一絲苦笑，“我第一次作案，想不到疏漏那么多……還好你沒發現是我搞的鬼……”

李雷歐緩緩靠在老舊的墻邊，雙手抱臂，終于輕聲說道：“我當然知道?！?

庫馬爾愣住了。

“那次我花了三天時間幫關析洗脫嫌疑?！崩罾讱W說，“但如果只是查清真相，用不了三天，一天就夠了。

剩下的兩天，是因為我查到了嫁禍他的人是誰?！?

庫馬爾喉結微動，低下頭，聲音顫抖：“你……為什么沒揭穿我？”

“因為我來過你家。”李雷歐嘆了口氣，“那天我順著你出門的路線找到了這里，看到了你母親用壞掉的縫紉機仍在補孩子衣服的背影，看到了你放學回來，第一時間不是去玩，而是去巷口等水?！?

——新國此時海水淡化規模還沒有上來，淡水還是有些緊張。

他目光落在那臺縫紉機上。

“你雖然做了壞事，但你不是徹底的壞人?！崩罾讱W語氣平靜，卻讓庫馬爾如坐針氈，“我想到我自己也差不多，以前靠著我媽一個人撐著，我也做過后悔的事?！?

“所以你選擇不揭穿我？”庫馬爾難以置信地問。

“不是不揭穿。”李雷歐糾正道，“而是只揭穿一半。我把真相還給了關析，并告訴了他你的情況。他最后也選擇原諒了你。”

他看著庫馬爾：“我本來想著你會有一天懂得悔改。但我沒想到你家越來越難，你自己又愈發消沉?！?

庫馬爾咬緊牙關，臉色愧疚到了極點：“我……對不起。”

“對不起不是萬能的?！崩罾讱W淡淡道，“但起碼你今天愿意說出口，這是個開始。”

他頓了頓，緩緩站直身子，聲音一如既往清晰堅定：

“我要成立自己的動作片團隊，我不要求你賠罪，也不需要你自責——我只看你接下來的表現?！?

“我需要人做做網站?！?

“我……我行嗎？”庫馬爾眼圈都紅了，卻很猶豫。

“怎么不行，幫康哥打工，有能力學一手半手賭技的，你下半輩子就不愁了！”正在此時，賭鬼老爸納拉揚急忙趕過來，手里拿著一瓶汽水恭恭敬敬地遞給李雷歐。

“康哥，你看，你能不能看在我兒子和你的關系上教我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