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輕

1

當一陣狂轟濫炸的吉他聲再度響起，安曉曉已經按捺不住內心壓抑許久的怒意了，她環顧了一圈，瞇著眼睛，一副勢要與對方來個你死我活的模樣，迅速鎖定了門把上那把細長的掃把，利索地扛在肩上。

“少安毋躁。”還未等安曉曉跑上樓去，安媽媽就已經借著身高的優勢輕松把掃把奪回。順帶給她一記警告的眼神，“這樓上的房子好不容易才租出去的，你要是敢把人家嚇跑，這個月的零花錢也別想要了。”

此話一出，安曉曉立馬就慫了，從一只張牙舞爪的獅子變成了夾著尾巴的老鼠。愣是把后面一肚子的抱怨全給壓下了。她憤憤不平地望著樓上的那扇大門，黝黑的眼珠子轉動了好幾圈才打好了如意算盤。

耳朵已經連續受了一個禮拜荼毒的安曉曉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了。那一日，安爸安媽不在家。她從樓下的王伯伯家借來了擴音器，當毫無節奏感的吉他聲再次響起，安曉曉挑釁地將擴音器對準房客家的門大喊道：“里邊的人請注意，你已經被包圍了，請放下吉他，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不到五秒，門里立馬鴉雀無聲，不到十秒，門“咣當”一聲被彈開了。

望著里面有些驚慌又不好意思的陳然，安曉曉的笑容僵住了。

天呀，那不是隔壁班的學霸陳然嗎？她到底做了什么？她悔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2

同桌賈佳望著窗外打籃球的少年，白色襯衫干凈利索，袖子微微卷起，在一場又一場極具男子氣概的較量中彰顯青春，然后她嘆息道：“四肢發達頭腦不簡單，你說有啥是陳然不會的？”

安曉曉下意識地想起了樓上五音不全的吉他聲，這還真有。“你們還有空發呆？”班長林蕭蕭拿著一疊卷子，抽出兩張擺在了賈佳和安曉曉前面。然后眉頭皺成了川字形，埋怨道：“曉曉，你拖班級后腿拖到大腿根了。”

果不其然，安曉曉看到自己成績單上一片鮮紅，這戰況可是相當慘烈啊。

“不就是沒評上優秀班長嘛，干嗎把氣都撒在我身上？”林蕭蕭一走，安曉曉不滿地嘀咕道，似乎要將大家的目光從她的成績單上移到林蕭蕭身上。

“她就是好強，也沒什么惡意。這兩天我還看到她和陳然走得很近，估計和她這次成績下降有關。”賈佳一邊繼續看窗外的籃球賽，一邊八卦道。

安曉曉心里一咯噔，卻不知道要說什么。

3

一想到自己的房客就是陳然，平日里很晚才會起床的安曉曉第二天難得早了那么幾分鐘到學校，結果迎面看到和陳然一起走來的林蕭蕭，兩人似乎很熟，有說有笑。

擦肩而過的時候，安曉曉分明聽到了那個魔咒一樣的聲音對著陳然說道：“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安曉曉，讓老師都頭疼的問題學生。”安曉曉臉一下就紅了。雖然平日里她臉皮厚得跟城墻一樣。可這會兒她卻感覺到有無數只螞蟻在吞噬她的心臟，難過到說不出話來。即便知道他們已經走過去了，可安曉曉還是低著頭。她帶著一絲渴望用余光瞄向陳然，他若有所思卻沒有反駁林蕭蕭的話，這讓安曉曉僅存的希望消失殆盡。

她有什么權利說她的不是？

僅僅因為她成績好？是老師的掌中寶？

其實安曉曉明白，林蕭蕭的話根本沒有錯，可她就是不服氣。

安曉曉拿起課本。自打上初中，她所有心思都花在了繪畫上，這是她僅有的興趣。色彩斑斕的童話世界是她的向往。可是，脫離彩色世界后，教科書上刻板的題目讓她頭疼不已。

每次想放棄，她就會抬頭，林蕭蕭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看著她埋頭苦干的樣子，她就咬咬牙給自己鼓氣。一股自己都難以克制的感情涌上心頭，她要超過林蕭蕭，不想讓她看低她。

林蕭蕭能找陳然請教，她也可以！她還占了一個絕佳的地利之便。

安曉曉自己都不敢相信陳然會欣然同意幫她，于是她放棄晚上在被窩里看漫畫的機會，在寒風瑟瑟的大冬天里捏著自己的臉蛋，研究陳然給她的筆記本。原本枯燥無比的學習，突然有了一絲趣味。

每個晚上，安曉曉都會把所有的疑問整理在一起，然后帶著期待和安媽媽準備的糕點去樓上找陳然解答，這對她來說，既能弄懂自己遺漏的知識點，又能和陳然這樣一個性情溫和又聰明的男生加深友誼，一舉兩得。

有幾次，安曉曉沒集中注意力，在陳然講解的時候走神，她細細打量陳然的臥室。除了一把不和調的木質吉他，其他的書籍都是整齊地擺在一起，很是干凈。走神走得太專注了，直到陳然敲了敲桌子她才回過神來。

安曉曉因此知道了很多陳然不為人知的秘密。比如說，陳然看似是一個靜謐少年，其實骨子里卻是叛逆的搖滾少年。他喜歡瘋狂的音樂，奈何他天生樂感不好，因此彈出來的東西總是被鄰居當成噪音舉報。

原來，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學霸也只是個普通人。

4

“安曉曉，你是不是作弊了？”面對每一門科目都有著明顯進步的安曉曉的成績單，林蕭蕭有點兒不敢相信。

林蕭蕭還想問兩句，安曉曉卻懶得和她廢話，直接繞過她走了。安曉曉想到林蕭蕭的眼神，非常解氣，也覺得這段時間的努力終于有了回報。可這點兒反擊遠遠不夠，于是拿起書打算繼續浴血奮戰。安曉曉激情澎湃地把之前藏在抽屜底下的畫冊當成了習題冊抽了出來。安曉曉看著那些美妙絕倫的插畫，一時手有點兒癢癢，突然想起陳然說過，吉他是他的興趣，壓力大的時候，它能讓他釋放壓力。畫畫是她的興趣，說不定能讓她緩解這些天的疲勞。

畫什么好呢？安曉曉歪著頭想，突然一抹熟悉的身影在她腦海中浮現。

林蕭蕭遲到了，快要進教室的時候和同樣快遲到的安曉曉撞在一起，安曉曉手中的書沒拿住，掉在了地上，而這一意外，也使得書里的畫紙被撞了出來。“安曉曉，這是什么？”一個同學撿起來看，大伙都好奇地擁了上來。

大家都知道，安曉曉很會畫畫。之前為學校畫的宣傳報還貼在校園欄里。

“這不是陳然嗎？”幾個和陳然熟悉的男生一眼就認出來了。而這一句話，如同炸彈一樣在班級里炸開了花。

“安曉曉，你該不會是……喜歡陳然吧？”林蕭蕭也愣住了，不敢置信道。

“人都長得差不多，誰畫他了？我是照著漫畫書里的人畫的。”安曉曉推開了圍在周圍的一群人，生氣地解釋道，她把畫紙扭成一團，塞進了自己的口袋里。

可是這樣的石子一旦掉入了湖里，波浪也會不可避免地襲來。“安曉曉，你看，陳然在打籃球呢。”“安曉曉，前面的人是不是你漫畫書里的人啊？”“安曉曉，你的漫畫書借我看看唄！”此起彼伏，讓安曉曉無處遁形。

一到中午，林蕭蕭又跑來勸解安曉曉。一張畫紙的事情也抓著不放！安曉曉氣急了。她只是崇拜陳然，可他們卻以訛傳訛。

安曉曉看到陳然走了過來，她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林蕭蕭就在他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她會說什么？說她喜歡他？安曉曉覺得太陽穴都在發燙，她不知道自己在煩躁些什么，這一刻，她覺得這個教室的人都很討厭。他們和林蕭蕭一樣，都喜歡捕風捉影！

陳然看到安曉曉臉色極其難看，剛伸出手，卻被安曉曉狠狠地推開了。

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安曉曉，你太過分了！”背后傳來林蕭蕭氣急敗壞的聲音。

5

安曉曉從那以后，再也沒去樓上找過陳然，她變得獨來獨往，不和任何人交流。即使陳然來找她，也被她用各種借口搪塞了。

但安曉曉學習的積極勁兒一天比一天高漲，幾乎都要讓自己鉆進書里。連同桌賈佳都覺得安曉曉著了魔了。

下了課，安曉曉再也不和賈佳聊八卦新聞，而是做著一堆堆習題冊，每過兩節課她都要去辦公室問一次問題，外語單詞背得書都要翻爛了。為了一兩場的測驗，她熬夜看錯題集；為了口語能練得純正，她狠心把以前攢來買畫冊的錢報了輔導班。

雙休日早出晚歸的拼命勁兒把安家二老給嚇壞了。而與此同時，樓上嘈雜的吉他聲也漸漸變得柔和，像是不愿打擾安曉曉一樣，音調越來越輕，但次數卻越來越多了。

他是不是壓力很大？有時候，安曉曉聽著聽著，也會不禁想著。要是擱在別人身上，安曉曉絕對不會如此犟。可對方偏偏是林蕭蕭。

本來，也不過是個小事，儲藏室里的排球很久沒換了，大部分都是壞的，只是供同學們消遣用。安曉曉本來是想去練羽毛球的，卻看到了一個新的排球，于是臨時改變主意了。誰知道林蕭蕭上來就說：“這個新的是老師給我準備的，因為我下周有比賽。”

安曉曉把她當作空氣，故意沒理會她。

林蕭蕭一看對方這態度火氣也上來了。兩人一推一搡的，就起了爭執。

安曉曉身體里埋著的定時炸彈終于爆了！一用力，把她推了出去，林蕭蕭一個沒站穩，摔倒在地上，硬生生地把頭給撞了。

“出事了！”隨著一個同學的尖叫，遠處正在打籃球的陳然聞聲而來，看到眼前的場景，他二話不說就把林蕭蕭背在身上，狠狠瞪了一眼安曉曉，眼里滿是失望。

安曉曉覺得渾身冰冷極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明明是林蕭蕭一直仗著自己成績好，是班長，總是打壓、嘲諷她。為什么大家都責怪自己？

想著想著，安曉曉就哭了。到底是她推的林蕭蕭，萬一有個好歹，她要怎么辦？

6

“如果你覺得愧疚，就代替她參加排球比賽吧。”從醫務室趕回教室后，陳然對著安曉曉說道。

林蕭蕭并沒有什么大礙，但需要在家好好休息，而這也影響到了她代表學校參加的排球比賽。

“蕭蕭雖然很毒舌，但她對你，并沒有惡意。”看著對方低著頭不說話，陳然嘆了口氣，繼續道，“如果她真的說了什么傷害了你的話，我這個做表哥的，替她向你道歉。”

表哥？安曉曉愣住了。

那個下午，安曉曉還知道了另一個秘密。

原來林蕭蕭一直都很欣賞她的繪畫，覺得她有才氣，常常拿給陳然看。感慨這樣的天賦如果不能得到好的發展很可惜。

可是那時安曉曉的成績，要想在畢業時考藝術生都非常困難。林蕭蕭才會想到用激將法激她學習。

只是她沒想到，激將法用過度了，讓安曉曉變得孤僻倔強。幾次三番，都沒能把誤會解釋清楚。

“其實，她一直都希望你好。”陳然認真道。

安曉曉的運動細胞很發達，排球比賽本來就應該是她報名的。只是她當時一心埋在了學習中，才讓林蕭蕭硬著頭皮上了。

安曉曉站在比賽的場地上，她聽到了熟悉的吶喊聲，看到了瘋狂為她鼓氣的林蕭蕭和陳然，他們站在人群最顯眼處。

安曉曉笑了，她看到，眼前的世界逐漸清晰起來，那是斑斕的，如同畫冊上一樣美妙的世界。

7

畢業的時候，陳然在舞臺上彈起了吉他，仿佛在訴說著悠悠歲月里的歡樂與惆悵。

“你說還有什么是陳然不會的？”賈佳一邊聽一邊在一旁感慨道。

安曉曉下意識想起了很久之前樓上五音不全的吉他聲，她終于明白，原來，即使聰明如陳然，也都是從不會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