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兩首妙曲，喝了一場大酒，少年面色酡紅，卻是沒醉。只見他那雙干凈的眼眸愈發明亮，起身扶起喝得爛醉如泥的何公子，語氣為難地朝那名陪侍的婢女道：“在下……囊中羞澀，何兄……醉倒了。這花費……”

說到后面，那本就不多的酒意早已散去，心情亦是變得十分尷尬。

小煙捂嘴掩笑，眼神揶揄道：“陳公子莫憂心，今夜花銷自會有人向何府討要，何家豪富，怎會賴賬？”

“那就好，那就好……”

少年與婢女告別。

“陳公子，你忘了大花燈！”

陳靖朝地上瞧了一眼，那花燈安靜地躺著，造型別致，顏色艷麗。

可自己現下已無空手，他略微一想，說道：“今夜中秋佳節，多謝小煙姑娘相陪！這花燈是何公子買下的，在下厚顏自作主張，轉送給你。”

婢女愣了一愣，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婢子……多謝二位公子。”

陳靖扶著何玉堂出了青樓。

閣樓外，正有何家馬車等候，馬夫靠在車廂前呼呼大睡，聽到腳步聲，一個激靈醒來。

馬夫幫著將自家少爺搬上馬車，韁繩揮舞，馬車在深沉的夜色中緩緩啟程。

陳靖算了算時辰，趕到胭脂山，子時尚未過去，還來得及修行。

車外，街道人影寥寥，湖畔邊的各色青樓里卻是人聲鼎沸，少年默默看了一會兒，放下窗簾。

他也算見識過青樓之人了。

美人，美酒，美曲……聲色犬馬，俗世之樂，樂不可言。

不多時，馬車停在胭脂山腳，陳靖落下馬車，與馬夫道謝一聲，又忍不住叮囑幾句。

馬夫笑呵呵道：“小郎放心，俺會將少爺照顧好的。”

陳靖朝馬夫拱手一禮，望著馬車徐徐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過身，邁開步子，朝山上行去。

及至草廬，便聽白狐細細的笑聲，少年微微一笑，從容地從懷中取出開目符，只見梁書生同樣在那哈哈大笑。

“二位好友，可是在說什么笑話？”

白狐搖尾，回道：“陳兄，你來得正好！小生方才正在寬慰梁兄！梁兄以為他吸食了小生的才氣，這才使我今日所學明日迷糊。小生實言相告，我是因小時修煉出錯，以致元神受損。再說了，小生哪有才氣可言，這人類學問，我本就聽得迷迷糊糊……”

梁書生心中郁結消解，只笑自己少見少明，被曇凈那長眉老僧一言嚇住。

陳靖聽罷，順勢取笑了鬼書生幾聲，繼而問白狐：“胡兄，元神乃先天一點靈光，那北斗紫薇養神法有養神之名，對你可有用處？”

白狐道：“養神法能溫養神魂，若是能凝練出紫氣，對元神亦有莫大好處。不過小生愚鈍，練了這段時日，那紫氣看得見摸不著，實在難煉。”

陳靖以為這養神法乃人類經文，而白狐畢竟是獸類，凝練難度必有不同，只能安慰道：“黎真人教導，要持之以恒，幾日不行，咱們就練幾年，只要修行不輟，總能凝練而出。”

白狐點頭笑道：“小生亦是這樣以為的，所謂勤能補拙，小生愚鈍，只能靠這勤奮。而且這養神法只需每夜修行一刻時，小生只感神魂悅然，這一刻時并不難熬。”

提起修行，梁書生也道：“吾練這養神法，倒是凝練出了一縷紫氣，冥冥之中有種奇妙感悟，似是這般修行下去，吾之軀能如肉體，白日顯形。”

陳靖高興道：“二位好友皆有所得，真要感謝黎真人傳授秘法。”

他微微一頓，心中想著該如何感謝真人之恩。要感謝其恩，便又要繞到崔姑娘身上，若無崔真真相助，真人才不會將這等寶貴秘法輕易相授。

“唉，崔姑娘恩重，我卻身無余物……”

少年稍有臉紅，中秋佳節，崔真真忙著趕尸，自己卻是去青樓聽曲買醉，心下有些莫名的負罪感。

梁書生淡笑道：“陳兄，何不于鄉試奪魁，將這喜悅之情相贈？”

陳靖聞言，眼睛一亮。

“梁兄果是大才！我這書笈中倒是書多，可崔姑娘最煩讀圣賢書，眼下唯有這喜悅之情，可以拿得出手了！”

離那鄉試，只剩五日了。

禮物雖遲，卻也不算遲得太久。

次日，陳靖難得閑下來，在書庫抄了一天書。對于少年而言，圣賢書早已爛熟于心，于書庫抄書，對照歷屆舉人文作，正為欣賞前人才華。

待到晚間，何家馬車趕至，馬夫一人到了草廬，言說邱道長傳喚，明日去往龍虎觀。

“我家少爺還醉著呢，身子骨發軟，說明日一早前來接送。”

陳靖笑著應聲。

第二日一早，陳靖坐入何家馬車，只見何公子尚有些精神不濟，打著哈欠。

“這酒后勁這么大么？”

陳靖疑惑，自己可比何玉堂喝得多多了，卻無什么醉意。

“靖兄有所不知，那酒乃酒中極品，甚烈，卻好入口。”

何玉堂稍稍解釋幾句，目色奇怪地望來，“這青璃小筑，竟舍得送出如此好酒，莫不是那青璃姑娘看上了靖兄你？本公子以前前去，可沒喝過如此好的酒！”

陳靖心知這公子哥又在打趣自己，無奈道：“那青璃姑娘剛撤下屏風，我便扶著何兄出了閣樓，連面都沒見著呢。”

“抱歉抱歉……”

何公子嬉笑道：“只怪本公子不勝酒力，連累靖兄不能目睹芳顏。那青璃姑娘，不僅會彈琴，可也長得甚美。等鄉試結束，我再帶你去上一趟。”

“不了不了！”

陳靖連連拒絕，“我已見識過，不用再去見識了。能聞聽妙曲，已心滿意足。”

“哈哈，靖兄真是小古板！圣賢可有言，青樓只能去一次？”

“那倒沒有……”

“圣賢既然未言，這一趟總歸是不圓滿！就這樣說定了，若不是鄉試在即，我今夜就想再去。”

少年稍有沉默，斯斯艾艾道：“再說，再說……”

那曲子，實在是好聽。

馬車行至道觀前，只見那兩名道童仍是先前一般的無精打采，甚至因無什么齋醮法會，連唱喏都懶得唱了。

“歡迎。”

“謝謝。”

兩名道童年紀尚小，睡眼惺忪，連進去二人的人樣都未看清。

陳何二人入了觀，何公子笑道：“等我們拜了門，定要與老邱說說，堂堂華陽派紫金龍虎觀，怎么連門面都如此憊懶！莫不是老邱中飽私囊，克扣兩名小童的俸祿？可再怎么窮，也不能向小童下手吶！”

陳靖提醒道：“何兄，邱道長畢竟是咱們師傅，你可不能當面喊他老邱。”

“也對。本公子是想著與他之前交往，邱道長那貪財之樣，一時沒轉過彎來。往后，就勉為其難叫他師傅吧……”

兩名年輕人一路談笑，往道觀后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