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破釜沉舟
- 種田逃荒,秦香蓮的養娃人生
- 猶寸陰
- 2095字
- 2025-08-29 20:02:18
雷暴正在醞釀,也許并不一定會有颶風降臨,但可以期待一場普通的雷雨。
何氏皺起眉,鼻翼微動:“旱了這么久,總算要下雨了,一股土腥味。”
那是放線菌的味道。
降雨初期,土壤濕度提高,潮濕是激活放線菌孢子的關鍵,活躍的放線菌孢子分泌釋放大量土臭素到空氣中,雨水落下的瞬間甚至會產生短暫而強烈的鐵腥味。
伴隨著這股味道,眾人漸漸聚集到祠堂內。
秦老頭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這一年多他老了很多,他的衰老幾乎是斷崖式的,一天比一天老得明顯,幾天不見就像是過去了幾個月。
秦慶云感受得尤為明顯,每次回來,他都擔心下次回來,再見不到他祖父活著了。
除秦老頭,村民們大多站著,只有幾位年紀明顯很大或者輩份很高的人也是坐著的,他們是在牌位的側方坐著的,而村民們也是對著牌位靜默而立,在屋檐下。
秦狩則面對著牌位跪著,小齊氏作為苦主也跟著跪著。
秦顯和齊氏點了點人,道:“爹,人來齊了。”
秦老頭站起身,秦顯和齊氏想去扶,秦老頭擺擺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我是老了,卻還沒老得站不起來。”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正中,身形格外瘦小佝僂。
眾村民以為,秦老頭再講,就會講到他孫媳婦的事,講到最近的謠言,可他什么也沒講,既不著急說什么清白,也不著急說什么非議。
秦老頭說的,居然是換村長。
秦老頭說:“這幾天,我和幾個姑嫂叔伯們商量了下,秦家莊是時候換個村長。我已經做了幾十年的村長,那時候都餓得要死,我帶頭大家就擰成一股繩,為著大家我忽略了小家,老伴兒累死了。現這會兒,大家餓不死了,我很高興,我也再沒有勁能把大伙兒擰成一股繩,我覺著我也要死了,該去見我的老伴兒,我這輩子只對不起她。”
秦老頭一把年紀的人,講到自己妻子的死,兩行濁淚在崎嶇的皺紋上橫流,他一生都不曾釋懷的,是他把精力放在了村子里,選擇忽略掉自己操勞過度的體弱的妻子。
村子里沒有人對不起他老伴兒,是他一個人,是他這個丈夫沒有盡到做丈夫的責任,怪不了任何人。
屋檐下的雨連成串,一片雨幕隔開兩重天地,水花四濺。
秦顯和齊氏也哭成淚人,一個字也不曾勸爹,沒有人比他們做長子長媳的,更清楚爹對大家的付出,以及娘對小家的付出,俱都無怨無悔。
正因無怨無悔,才如此哀慟。
何氏也垂淚:“我和我家那口子,流亡至此,無片瓦遮身,要不是秦家莊村長愿意收留,借錢借糧,這會兒已是露天枯骨一副。”
這是何氏的過去,而秦家莊里,擁有這樣被秦老頭幫助的經歷的人,是絕大多數。
秦老頭的這番話,無疑是誅他們的心,如果他們還有心的話。
秦老頭走過去,他首先扶起跪在地上的小齊氏,小齊氏不敢不聽,她站起來反攙扶著秦老頭,秦老頭輕輕推開她,自己在祠堂前跪下。
秦老頭用香燭點上三炷香,跪下上香:“列祖列宗在上,我秦糧,即日便卸任村長!”
村民們又是感動又是愧疚,有紛紛上前去請他起來的,也有在心里想,秦老頭這莫不是以退為進的。
可秦老頭不等人扶,就撐著地站起身,眾人勸他,他只道:“骙骙已經把事情同我講了,又確實在秦狩家搜到不可能屬于他的碎銀,我容不下秦狩一家人,我若是村長,他們一家人就不再是秦家莊人。”
這個時候,已經由不得秦狩一家辯駁,辯,不過是強辯,只會更惹人厭,更為秦家莊所不容。
秦狩他爹秦鐵跪步上前,直磕頭道:“老哥哥,你就原諒狩兒這回吧!他是年輕不懂事,你動族規,好好打一頓,我回去再好好教!”
秦老頭冷眼旁觀,放到從前他絕不會這樣,待秦鐵哭求完,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秦鐵的肩膀,逼迫他仰頭看著祖宗牌位。
秦老頭道:“秦鐵,婦女通奸,官府允許丈夫于奸所即時殺死奸夫淫婦,未死判徒兩年,但往往判決當庭杖責,受辱受痛,受杖者必死無疑。里正過來宣講有婦女通奸被杖責六十裹尸還父母的時候,你和你兒子擠在最前頭!”
秦老頭眼前發黑,他緩了一會兒:“官府的事你也可以說你不知道,依族規,婦女通奸,由家族決定沉塘還是溺斃,你兒子這是要我孫媳婦要我孫子要我要我全家的命!”
雷聲大作,雨點反而小起來。
秦鐵掙扎著還想說什么,可他什么也不敢說,他不敢要秦老頭打他兒子六十,也不想被趕出村子,左右,秦老頭已經不是村長,他沒有權利對他兒子做什么了。
對面就是面露兇光的齊光和秦慶云,秦鐵癱在地上,他只能這么想。
秦老頭慢慢笑起來,神色間卻悲傷極了:“你在想,好在我已經不是村長,我沒辦法再做什么了。”
秦鐵很想說不是,可他已經看到了眾族親難看的臉色,而讓他更加講不出來什么話的是,外頭鬧哄哄闖進來一群姓齊的人,個個身姿魁梧,拿刀弄杖來勢洶洶。
打頭的是個健碩婦人,一進來就仿佛看到了另一個齊氏,倒不是容貌相像,只是年紀相仿氣質類似,不同的是面色更紅潤眼神更明亮,一開口就是聲如洪鐘的一句:“彩鳳,過來,姑姑姑丈來接你回家。”
齊彩鳳爹娘沒得早,她跟齊光都是被姑姑養大的,此刻見姑姑姑丈如見親娘親爹。
秦慶云一家如此維護,齊彩鳳本不剩什么委屈,可這會兒見到姑姑姑丈,她還是忍不住落著淚,乳燕投林般投入了姑姑的懷抱。
齊姑姑摟著齊彩鳳,用水一樣慈愛的眼神看過她全身,而這雙慈愛的眼在看向秦家人時化為鋼刀,兇猛地刮過秦慶云和地上跪著的明擺著的被捆著的兇手秦狩:“造這等謀財害命的謠,真武大帝剪伐天下妖魔之時你是還未出生,否則定一雷劈死你,再將你的魂魄鎮壓到酆都地獄,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