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后，萬蕭升職了。

學歷是一塊兒敲門磚，這句話沒錯。手里拿著泥磚，去敲黃金做的門肯定敲不開，只能去敲和手里的磚一樣材質的門。

忙完元旦這幾天，分揀部門的組長辭職了。當初領導問話萬蕭時，已經打算讓他來當分揀部門的組長。萬蕭始終不知道這件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心中有些后怕，萬一當初自己沒堅持住，辭職了，或是和古琦去學PLC，豈不是錯過了這次機會。

上一任組長辭職前，培訓了萬蕭一周，讓他邊學邊實踐。得到了領導和分揀組長的認可后，上一任分揀組長才離開。

等萬蕭在組長這個位子上坐穩后，才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母親。

“媽，我當組長了。”萬蕭開心地告訴母親，話語間帶著自豪。

“當初讓你堅持留下的決定是對的?！蹦赣H說，“雖說你現在是個小領導，但是不能仗著“官威”欺負人?！?

“媽，這算是什么“官”啊，就是從體力勞動中解脫出來了，說到底，還是個干活的?！?

“看來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楚嘛！”母親欣慰地說，“沒下頓館子慶祝慶祝?！?

“剛下班，還沒到宿舍呢！”

“我今天是夜班，吃點飯去上班了?！?

“嗯?！?

“你什么時候放假？”

“還沒通知呢！”

“知道放假時間后，提前告訴我，我讓你二姨姥姥安排相親?！?

“知道了?！?

萬蕭來到宿舍樓下，徑直走進了家常菜館?？粗鴫ι系牟藛?，他點了一盤醋溜土豆絲和蒜薹炒肉，又在吧臺前拿了兩瓶啤酒。

萬蕭心說：今天奢侈一頓，不為別的，就是開心。

萬蕭吃飽喝足，摸了摸鼓起來的肚子。剛走出餐館門，點著一根煙，手機響了。拿出手機，是古琦打來的視頻通話。

“呦，遇到什么開心事了？”

“哥們當組長了。”

“什么，你再說一遍?！?

古琦有些震驚，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自己可以過得不好，但朋友不能過得比我好，別人對比起來，不成為了“廢物”了嗎？

“哥們當組長了?！比f蕭又說了一遍。

“你辭職吧，來我們廠子，一個月開兩萬塊錢，上班什么都不用干，玩手機就行。”古琦語氣略帶焦急。

“不去?！?

“給你看看我們宿舍，四人間，上床下桌，有網、有空調，比你們宿舍條件好，你現在打辭職報告，我馬上找我領導，安排你入職?！?

萬蕭坐在臺階上，不說話，只是哈哈大笑。

“現在進場名額有限，你趕緊辭職，我安排你入廠?！?

“咋想起來聯系我了？”萬蕭問。

“沒事?！?

古琦說完后掛斷了視頻通話。

萬蕭回到宿舍，找到昨天還沒看完的書繼續看了起來。工作是工作，夢想是夢想，兩者都糾纏在生活里，萬蕭還是能分得清。如果哪一天他能出書了，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辭職，盡管未來是未知的，但他仍然愿意一試。

萬蕭看書正入神時，手機響了，還是古琦打來的視頻。

“剛才只顧著“為你開心”了，忘了說正事了?！惫喷f，“原本打算約你年后一起去學PLC，現在你升“官”了，不一定能一起去了吧。”

“大概率是去不了了?！?

“我大專實習就在這個廠子上班，兢兢業業，任勞任怨，為什么你剛干一年能當組長了？”古琦的話中帶著疑問，也帶著不滿。

“因為我優秀?！?

“咱倆認識這么久，你不可能當上組長的?！?

“哈哈哈，事實已經發生了，接受吧！”

“我接受不了?！惫喷е^，拉長聲音說。

“你們公司什么時候放假？”

“還沒通知呢個，估計要到年根。”古琦問，“你什么時候放假?。俊?

“沒通知，聽老員工說，今年可能放三四天?！?

“路上要兩天，到家只能待一天。”古琦說，“找你們領導商量商量，說你要相親，多放幾天。”

“這是統一規定。”

“那你過年還回家嗎？”

“還不確定?！比f蕭問，“你過完年去學PLC嗎？”

“看看再說?！?

萬蕭哈哈大笑，說：“不聊了，早點休息吧?！?

“睡覺別太死。”

“為什么？”

“我想順著網線過去，掐住你的脖子。”

在萬蕭大笑聲中，古琦掛斷了電話。

十一點半了，萬蕭躺在床上睡不著。不知道是酒精影響到了睡眠，還是升職的興奮勁還未過去，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他穿好衣服，下樓抽煙。冬天的夜晚很冷，還刮著小風，但空氣很清新。他抬頭望著月亮，月亮就這樣掛在天上，注視著的人兒。

臘月十五，表姐給萬蕭打電話，問：“你什么時候放假？”

“還沒通知?！?

“如果放假早，我等你幾天?！?

“不用等我?！比f蕭說，“老員工說去年放了三天假，今年什么情況還說不好。”

“上次說好一起去看趵突泉，我從夏天等到冬天，再冷一些泉水上凍了，也沒收到你來濟南的消息。”

“弟弟現在是組長了，太忙了?！?

“什么時候的事情？”

“元旦。”

“這種事情不提前說，我知道了，一定讓你來玩，“宰”你一頓大餐?！?

萬蕭哈哈大笑，說：“如果放假早，回家請你吃一頓大餐?！?

“家里的大餐太便宜了，我要在濟南吃?！?

“好?！?

“相親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樣了？”

“我媽說找了幾家女孩，等過年回去時去相親。”

“相親成功后，距離結婚就不遠了。”

“目前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到時候你說了就不算了。”

“真的假的？”萬蕭驚訝地說，“要是這樣，我就不結婚了?！?

“哈哈哈，這種事情還要你拿主意，你要是不想結婚，誰也不能拿你怎么樣?！?

“不聊了，再聊下去我怕我接受不了?！?

“做好思想準備哦！”

掛斷電話，萬蕭無心看書，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道：相親真的這么嚇人嗎？兩個人沒有什么感情基礎，說結婚就結婚？萬一在婚禮上，雙方有人后悔了怎么辦？或者是新娘的前男友來搶婚怎么辦？自己的伴郎會不會大打出手？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在打架，會不會很尷尬？

想到這里，萬蕭果斷搖搖頭，心說：相親太可怕了。

這段時間轉運中心很忙?？爝^年了，大家都在網上購買年貨，工作量遞增。有時候新人和臨時工干著干著活就消失了，累跑了。為了應對大家的消極情緒，萬蕭個人出錢，買了十提礦泉水放在門口，大家誰渴了就拿著喝。剛開始大家以為是公司買的，都在喝。后來知道是萬蕭個人出錢后，喝的人少了一些。如果是公司買的水，喝了就喝了，但是個人買的水便不太好下手了，畢竟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也有人不在乎這些，喝了你的水，該怎樣干活還是怎樣干活，這是你自愿買的水?？傮w下來，這一招效果還不錯，在業績上能看出明顯的上升。

放假前一周，中午吃飯時，萬蕭給大家在食堂定了把子肉。把子肉七塊錢一塊兒，萬蕭找到食堂經理，說他定的把子肉多，要八十塊，經理說能便宜一塊錢，萬蕭說肉的分量可以稍微小一點，五塊錢一塊兒行不行？經理猶豫不決。萬蕭說：“我不說是在你這里買的，說是在外面定的肉?！?

“行?！?

“明天上午十點半，找人送到倉庫。”

“好?！?

轉天中午吃飯前，萬蕭用麥克說：“大家中午吃飯的時候，在門口拿一塊兒把子肉，我知道大家最近很辛苦，堅持一下，還有一周放假了。”

“謝謝萬組長?！焙腿f蕭關系不錯的同事說。

今年大年三十放假，初四上班。比起去年來說，多放了一天假期。萬蕭知道放假時間時，發消息告訴了表姐，讓表姐不用等他了。表姐說，她已經到家了。萬蕭回復一個吃瓜的表情，發：我還擔心你等著我呢！沒想到你先到家了。

表姐發：看你這么辛苦，我在網上多買點東西，為你減輕負擔。

萬蕭回：謝謝您！

放下手機，萬蕭開始收拾回家的東西。他不打算拿行李箱，只背走了電腦。他提前和兩段客車司機都打了招呼，給他留著座位。過年回家的人太多了，不提前打招呼害怕沒座位。

放假這天，萬蕭一早就起床了，洗漱完背著包去客運站。離家一年了，他真的想家了。

家，一個寶蓋下面住著人。能住人的地方很多，鋼筋混凝土蓋的房子里住著人，紅磚蓋的房子里住著人，再往前倒，泥土混著麥稈的房子里住著人，甚至落魄一些，橋洞里也住著人，但這些地方都是家嗎？答案很明顯，不都是。記不清什么時候聽到過這句話—有媽的地方才是家。有的人守著昂貴的房子，一個人孤零零地住著，常年不開火的廚房，看不到人間煙火氣；有的人一家和睦，哪怕住在五十平的出租屋里，也很幸福。

關于幸福，說不清，也道不明。有的人豪車、美女相伴，卻看著小女孩牽著母親的手出了神，有的人吃著豪華大餐，卻總說：“他們的飯店就是看著高級，蒜苔炒肉和我媽做的根本沒有辦法比?！?

萬蕭從客運站出來，母親正坐在三輪車上等著萬蕭。

“媽。”

三輪車的斗里鋪了棉被，母親說：“躺在斗里暖和。”

今天是大年三十，這個時間，人們都在家里包餃子，吃年夜飯，大街上幾乎沒有什么人和車。三輪車晃悠悠地行駛在柏油大路上，萬蕭看著向后走去的楊樹。

“我哥今年沒回來嗎？”萬蕭問。

“孩子生病了，今年不回來了?！蹦赣H說，“菜做好了，餃子包好了，都等著你回來了呢?！?

“你們先吃飯啊，放久了，菜就涼了。”

“年夜飯，一家人在一起吃才是年夜飯?！?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父親聽到人回來了后，先放了鞭炮，才開始下餃子。萬蕭把包放到房間后，來到了廚房。廚房是前年翻新的，原來是紅磚墻，長年累月變黑了。如果趴在墻上仔細看，還能在煙熏黑的墻面上看到一點紅色。現在刷成了白色，看起來亮堂多了。村里接上了天然氣，能用煤氣灶做飯了。萬蕭看著農村的小院，覺得比城里的樓房還美氣。

母親做了一大桌子菜，最中間的是糖醋魚，這是母親拿手菜，兩旁還放著大醬骨、紅燒肉、蒜薹炒肉和涼菜……

不遠處在放煙花，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正在綻放的煙花。萬蕭放下筷子，出來看煙花。小狗害怕地蜷縮在狗窩里，發出“嚶嚶”的聲音。萬蕭把小狗抱在懷里，說：“你是不是害怕了？”

萬蕭放下小狗，從屋里拿了兩個餃子放在破舊的軍大衣上，說：“吃餃子吧！”

小狗咬破外面的皮，只吃里面的餡。萬蕭摸了摸小狗的頭，說：“還像以前一樣挑食。”

煙花結束了，萬蕭去廚房洗手?；氐轿堇?，父親從側屋拿出飲料，讓萬蕭去廚房拿杯子?；貋砗?，父親倒上飲料，說：“今年你姐和你哥回不來了，只有你爺爺奶奶，我和你媽，咱們五個在一起，明年你哥回來，你姐也回來，到時候咱們一家人熱熱鬧鬧地過年?！?

父親舉起杯，說：“過年了，大家一起喝一杯?！?

大家舉杯喝完后，萬蕭說：“新年快樂。”

此時，透過窗戶，能看到煙花又一次綻放在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