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成都的春天總帶著陰濕的霉味。潮濕的空氣裹著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鉆進(jìn)每一個角落，就連書本紙張都像是吸飽了水分，變得沉甸甸的。

林溯趴在課桌上，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教室外的玉蘭樹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一片片打著旋兒，砸向教室窗臺，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陽光透過玻璃斜斜地灑進(jìn)來，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物理老師正在黑板前推導(dǎo)斜拋運動方程，粉筆在黑板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白色的粉筆灰如雪花般簌簌飄落。前排的夏珀扎著高高的馬尾辮，隨著老師書寫的動作，那些粉筆灰輕盈地落在她的發(fā)絲上，原本烏黑亮麗的頭發(fā)，此刻沾了灰，像一簇未燃盡的煙火，帶著別樣的朦朧美感。

突然，一聲清脆的“啪”響打破了教室的寧靜。夏珀的保溫杯不知怎么翻倒了，深褐色的烏龍茶如小溪般流淌，徑直潑在了林溯攤開的《五年高考》上。褐色的液體迅速蔓延，浸濕了第134頁的力學(xué)圖解，墨跡在濕潤的紙張上暈開，勾勒出一個古怪的笑臉，仿佛在嘲笑這突如其來的意外。

“賠你杯奶茶！”夏珀有些慌亂地轉(zhuǎn)過身，甩來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她的指尖涂著葡萄紫的指甲油，只是如今已經(jīng)剝落，像星星點點的紫色斑痕，透著幾分隨性與不羈。

林溯低頭去撿紙幣，陽光恰好斜照在紙幣背面，他這才發(fā)現(xiàn)上面有一行用熒光筆寫的字跡，在光線的照射下泛著微微的光：明天賠你杯真的高一（7）班夏珀。字跡被剛才的茶漬洇開，變得有些模糊，像一串游動的蝌蚪，帶著少女特有的俏皮與可愛。

林溯抬頭看向夏珀，正巧對上她略帶歉意又有些俏皮的目光，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窗外的玉蘭花瓣又飄落了幾片，輕輕擦過玻璃，仿佛也在為這突如其來的小插曲增添一絲浪漫。

二

次日黃昏，夕陽的余暉給整個校園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薄紗。操場邊的玉蘭樹在暮色中漸漸被染成灰藍(lán)色，輪廓變得愈發(fā)柔和。

林溯站在雙杠旁，望著遠(yuǎn)處漸漸下沉的夕陽，橘紅色的光芒灑在他的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正出神間，一聲清脆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喂！”夏珀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林溯轉(zhuǎn)過身，只見她一手提著兩杯奶茶，一手撐在雙杠上，利落地翻了過來。她的黑發(fā)在風(fēng)中輕輕飄動，幾縷發(fā)絲間還粘著碎花瓣，顯得格外靈動。

“原味去冰加椰果，對吧？”她快步走到林溯面前，大大咧咧地把塑料袋拍在他胸口。隨著動作，她手腕上的銀鏈滑進(jìn)袖口，只留下一道銀色的光影。

風(fēng)適時地吹起，掀起她的校服衣擺，露出腰側(cè)一片用熒光筆畫的五角星。林溯下意識地數(shù)了數(shù)，一共七顆，這數(shù)字竟和他昨天物理卷上被老師圈出的錯題數(shù)相同。

“看什么看！”夏珀察覺到他的目光，連忙扯下衣角，耳尖瞬間泛起紅暈，“這是…星座符號！”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著，眼神卻不自覺地躲閃。

林溯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忍不住咬著吸管笑出聲，卻不小心把奶茶里的椰果卡在喉嚨里，甜絲絲的味道混著一絲嗆意，讓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兩人并肩坐在操場的臺階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夏珀一邊喝著奶茶，一邊興致勃勃地講著自己的趣事，林溯安靜地聽著，偶爾插幾句話。玉蘭樹的影子在地面上越拉越長，仿佛也在傾聽著他們的對話。

三

從那之后，一些微妙的變化在悄然發(fā)生。秘密在四月的雨水中瘋長，如同雨后春筍，不可抑制。

每天早讀課，教室里總是彌漫著瑯瑯讀書聲。夏珀卻總愛把《霍亂時期的愛情》藏在物理課本下，低著頭偷偷閱讀。她沉浸在書的世界里，時而眉頭微皺，時而嘴角上揚。林溯坐在她身后，看著她專注的模樣，忍不住用鉛筆在課本扉頁畫滿函數(shù)圖像，那些線條交織在一起，仿佛是他此刻紛亂又甜蜜的思緒。

窗外的玉蘭樹日漸頹敗，花瓣不再如當(dāng)初那般嬌艷，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夏珀攤開的手心時，她會輕輕地將它們?nèi)嗨椋ò暝谒种凶兂傻稚挠俸郏袷菚r光留下的印記。

某個晚自習(xí)，意外突然降臨。整棟教學(xué)樓突然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原本明亮的教室瞬間被黑暗吞噬。同學(xué)們先是一陣驚呼，隨后教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夏珀突然抓住林溯的袖口，她的呼吸掃過他的耳垂，帶著少女特有的溫?zé)釟庀ⅲ骸案腋嬖V老師就絕交！”她的手心沁著汗，微微有些濕潤，卻像塊融化的薄荷糖，帶著清新的甜味，讓林溯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就在這時，應(yīng)急燈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教室。林溯低頭看向自己的草稿紙，上面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字：“拋物線最高點的坐標(biāo)，是你睫毛投下的陰影。”字跡工整又帶著幾分羞澀，他知道，這是夏珀趁著黑暗寫下的。

林溯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偷偷看向夏珀，發(fā)現(xiàn)她正紅著臉低頭看書，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滴答滴答”地敲打著玻璃，為這靜謐又甜蜜的氛圍增添了一絲浪漫的音符。

四

梅雨季來臨時，空氣變得更加潮濕，仿佛連空氣中都能擰出水來。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也開始在這潮濕的天氣里慢慢“發(fā)霉”。

這天，林溯像往常一樣把換下來的校服扔進(jìn)洗衣機(jī)。可他沒想到，母親在清洗時，發(fā)現(xiàn)了校服胸口殘留的奶茶漬。那褐色的污漬像塊胎記，醒目地印在白色的校服上，怎么也洗不掉。

母親舉著衣架沖進(jìn)他房間時，臉色陰沉得可怕。而此時的夏珀，正躲在操場看臺后啃橘子。酸澀的汁液濺到她的日記本上，洇濕了最新一頁的鋼筆畫：兩個火柴人站在玉蘭樹下，頭頂是用函數(shù)方程拼成的愛心。那是她和林溯，是她偷偷畫下的美好憧憬。

夏珀望著被汁液弄臟的畫，心里一陣慌亂。她知道，這段感情就像這被弄臟的畫一樣，或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美好了。遠(yuǎn)處的天空烏云密布，一場暴雨似乎即將來臨，就像她此刻糟糕的心情。

林溯面對母親的質(zhì)問，沉默不語。他的心里充滿了無奈和痛苦，他不想放棄這段感情，可現(xiàn)實卻像一堵高墻，橫亙在他和夏珀之間。

五

分手的消息比暴雨更猝不及防。

那是一個悶熱的夜晚，林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兩點，手機(jī)突然震動起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拿起手機(jī)，屏幕上是夏珀發(fā)來的短信：“我爸翻到我日記本了。”

林溯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沖到陽臺撥通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夏珀壓低嗓音的抽泣聲：“陽臺的梔子…被砸碎了。”她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絕望，像一把鋒利的刀，割著林溯的心。

雷聲在遠(yuǎn)處的云層中轟鳴，隨后，雨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砸在晾衣架上，發(fā)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林溯站在陽臺上，任憑雨水打濕臉龐，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心里只有無盡的痛苦和失落。

從那之后，兩人開始刻意躲避對方。在校園里偶遇時，也只是匆匆對視一眼，便迅速移開目光。曾經(jīng)的甜蜜與美好，仿佛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暴吹散得無影無蹤。

六

最后一面是在嘉陵江邊的礁石灘。

那天的天空陰沉沉的，江水在狂風(fēng)的吹拂下翻滾著濁浪。夏珀站在礁石上，手里緊緊抱著那本已經(jīng)有些破舊的日記本。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望著洶涌的江水，仿佛在做著什么重要的決定。

林溯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心里一陣刺痛。他想上前抱住她，告訴她自己會一直陪著她，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突然，夏珀把日記本扔進(jìn)了漩渦。那本承載著兩人無數(shù)回憶的日記本，在濁浪中翻飛。紙頁被江水打濕，某頁角落的算式被水泡漲：F=134N（注：134是他學(xué)號末三位）。那是林溯為她寫下的專屬公式，如今卻隨著江水漸漸遠(yuǎn)去。

夏珀轉(zhuǎn)身離開，她的背影被江霧模糊，馬尾辮散成亂麻，發(fā)繩上那個曾經(jīng)她最愛的小熊貓掛墜不知何時消失了。林溯看著她漸行漸遠(yuǎn)的身影，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七

九月開學(xué)那天，空氣中已經(jīng)有了一絲涼意。林溯走進(jìn)熟悉的教室，在物理實驗室里，他突然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橘子香。

他下意識地看向夏珀的座位，那里空著，窗臺上躺著一株枯死的梔子，根須間纏著半片熒光筆畫的五角星。那是他們曾經(jīng)的秘密符號，如今卻只剩下這枯萎的殘片。

林溯輕輕地把那半片五角星夾進(jìn)《五年高考》第134頁，茶水漬與干花疊合成一枚獨特的“琥珀”，封存著那段青澀又美好的回憶。

走廊傳來新生追逐的嬉鬧聲，有人在喊：“下雨了！快收衣服——”林溯望向窗外，玉蘭樹的最后一片花瓣正墜向泥濘，就像他逝去的青春，終將被歲月掩埋。但那些關(guān)于玉蘭與拋物線的故事，將永遠(yuǎn)留在他的心底，成為他青春里最難忘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