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青玉象棋的手微微顫抖，棋盤上蒸騰的血氣在空調房里凝成白霜。對面唐裝老者端起茶盞，氤氳水霧中傳來金戈鐵馬的幻聽。

“小友可知何為生死棋？“

檀木棋盤突然泛起漣漪，我的視線被扯入血色漩渦。再睜眼時已站在黃土夯筑的城樓上，遠處黑云壓城，三十六面玄色旌旗連天接地。披甲執銳的士卒在城墻垛口來回奔走，箭樓望斗里傳來嘶啞的報數：“黑棋二十萬，距城三十里！“

“這是楚漢爭霸時的巨鹿戰場。“老者的聲音在蒼穹回蕩，我低頭看見自己穿著赤色皮甲，腰間虎符燙得驚人，“你執紅帥，若敗，則魂飛魄散。“

城下忽然傳來戰鼓轟鳴。黑棋前軍推著三十架云梯車碾過護城河，車轅上蹲伏的銅鑄睚眥雙目泛著綠光。我摸向腰間令旗，指尖觸到溫潤玉佩——正是古董市場那枚殘缺的戰國青玉。

“報！北門糧道被截！“傳令兵滾下馬背時，左肩還插著半截鳴鏑箭。我望著沙盤上緩緩閉合的黑棋鉗形陣，突然想起圖書館古籍里那個用朱筆圈注的戰役。

“傳令全軍。“我解下玉佩按在沙盤天元位，青芒乍現中浮現韓信跨馬持戟的虛影，“焚毀所有營帳，砸碎炊具，每個士兵只留三日口糧。“

沙盤上的紅卒突然眼眸赤紅，手中木盾燃起幽藍火焰。當黑棋車乘著夜色發動總攻時，他們看到的是一座死寂的城池，以及從三面絕壁后沖出的、餓狼般的三千死士。

我在檀香木椅上猛然驚醒，后背的冷汗浸透了棉麻襯衫。棋盤上的青玉棋子兀自顫動，其中一枚紅兵表面裂開細紋，滲出暗褐色痕跡。

老者撫須而笑，茶海上憑空浮現一卷竹簡：“此局韓信背水陣勝率僅有17%，小友倒是賭得痛快。“他蘸著茶水在案幾上勾勒，“但你可想過，若黑棋主將不是陳余而是章邯......“

窗外驚雷炸響，棋盤中的血霧突然凝成項羽虛影。那柄四十斤的霸王槍擦著我耳畔掠過，將博古架上的鈞窯茶寵擊得粉碎。我摸到口袋里震動的手機，鎖屏顯示的時間依然停留在我踏入茶館的那一刻。

“時辰到了。“老者突然按住我握棋的手，青玉象棋中傳出戰馬嘶鳴，“記住，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明日此時，帶好你的'虎符'。“

推開茶館雕花木門的瞬間，霓虹燈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站在車水馬龍的金融街上回望，哪里還有什么茶館，只有拆遷圍擋上斑駁的“楚河漢界“涂鴉在雨中暈開。

口袋里的青玉象棋突然發燙，我摸出那枚帶著裂痕的紅兵，借著路燈看見裂紋組成了篆體“井陘“二字。遠處證券交易所的LED屏閃過滾動新聞：滬指暴跌5%，證券分析師陳某于今日午間猝死。

雨幕中傳來金鐵交鳴的幻聽，像極了沙盤上三千死士折斷的長戈。

霓虹燈在雨幕中暈染成血色光斑，我攥著發燙的青玉象棋沖進地鐵站。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二十三通未接來電的提示像棋盤上的卒子壓得人窒息——醫院催繳單的最后期限，就在明天日出之前。

“叮咚“

電梯門在二十八層開啟的瞬間，青玉象棋突然發出清越龍吟。入戶玄關的鏡面倒影里，我左眼瞳孔泛起金紅色紋路，如同燃燒的赤壁戰船。

茶幾上靜靜躺著燙金請柬，林氏集團的鎏火漆印還帶著余溫。翻開內頁剎那，青玉象棋中的紅車棋子突然立起，在檀木桌面刻下“周郎顧“三字，深達三分的溝壑里滲出焦糊味。

“江東企業并購案...“我念著請柬內容，指尖拂過“戰略推演“字樣時，棋盤虛影在視網膜上炸開漫天火雨。耳畔傳來老者的告誡：“棋道九品，你現在剛摸到'入神'門檻。“

手機突然跳出一條推送：林氏集團首席顧問陸先生突發腦溢血，生前最后一單正是江東并購案。照片里男人后頸處，隱約可見黑色卒子印記。

次日辰時·江東大廈頂層

三百平米的對弈廳鋪著金絲楠木棋盤，六十四格間流淌著水銀光澤。林家二小姐執黑棋先手，翡翠耳墜晃動著赤壁殘陽的余暉：“聽說你破了背水陣？“她落子的瞬間，整層樓的落地窗蒙上江霧，“但這局，我要你重現建安十三年的長江。“

棋盤化作浩渺江面，黑棋戰船首尾相連如黑龍盤江。我摸向紅車棋子時，青玉中傳來諸葛亮借東風的吟嘯。但當我調轉船頭欲用火攻，卻發現所有紅棋艨艟都被鐵索鎖在夏口渡——對方竟提前三個月布下了鎖江陣！

“你以為我只會照搬歷史？“林家二小姐指尖纏繞著發梢，黑棋樓船上飄起“蔡“字將旗，“赤壁之戰若沒有黃蓋苦肉計...“她突然掀翻茶盞，滾燙的茶水在棋盤化作驚濤，“你拿什么燒我的連環船？“

我按住震顫的紅馬棋子，虎符烙印在掌心發燙。江風突然轉向的剎那，青玉象棋中飛出三百只木牛流馬，它們撞向鐵索的瞬間，每一具機關獸都化作燃燒的赤壁余燼。

“不是只有火攻才能破連環。“我推倒紅帥棋子，棋盤上的長江突然倒流，“張遼八百破十萬，用的是一往無前！“紅棋殘船借著逆流之勢突進，船頭撞角浮現出逍遙津古戰場的血色月光。

林家二小姐的黑棋主艦突然傾斜，她扶住棋盤時，我聽見鎖鏈斷裂的聲響——不是鐵索，是她腕間那串黑曜石棋子散落的聲音。

“你竟敢用命賭棋眼？“她看著被紅車棋子洞穿的樓船沙盤，江風卷起她鬢角碎發，露出耳后暗紅色的“楚河“刺青，“知不知道剛才若敗了，你母親的透析儀...“

我抓起贏來的支票轉身離去，青玉象棋中傳出老者沙啞的笑聲。電梯鏡面映出我右臂浮現的赤壁戰紋，倒計時顯示還剩71小時——那是用棋局贏來的三年壽命，正在被某種力量加速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