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寬情緒激動，語氣誠懇，仿佛自己是為了天下蒼生一般。

然而陳贏卻極為冷靜，他推開吳寬的手，沉聲道：

“弟弟，你卻不知縣衙的厲害，我們造反無異于用雞蛋碰石頭，除了臟了石頭以外，還能如何？”

陳贏作為大澤鄉的鄉嗇夫，深刻知曉觀陽縣的強大，他們無兵無權，僅靠兩個人就想推翻觀陽縣。

這是絕無可能的。

“那難不成就讓那些官兵將我們辛辛苦苦種下的糧食拿去？”

吳寬語氣冷冷的問著。

“大哥，那些糧食我們本就不夠吃，要是再被他們拿去，我們大澤鄉三千五百余人可就要被活活餓死。”

陳贏搖搖頭，他對此也沒想很好的對策。

但作為鄉長的他，第一要素是盡可能的讓鄉親們活下去。

而造反，絕對是十死無生。

“我可以去借糧?！?

“找誰？今年這個光景，所有鄉里都自身難保，誰會借我們糧食？”

吳寬用冰冷的語氣打破兄長的幻想，再次勸解道：

“大哥，唯有造反，才有一線生機。”

“夠了！”陳贏猛地呵斥道：

“造反一事莫要再說，被別人聽了去，只會禍端上門。”

說罷，陳贏甩手離開，準備去幾里外迎接縣衙來的車隊。

望著大哥離去的背影，吳寬目光卻出奇的平靜。

他知道，陳贏之所以不敢造反，不是懦弱，而是身在鄉長之位，要為大澤鄉所有百姓們著想。

故而不敢輕易造反。

“大哥，既然你不敢造反，那只能由弟弟逼你一把了。”吳寬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

距離大澤鄉還有三里地的官道上。

陳贏帶著鄉里幾個機靈的好手，早早在此等待。

此時正是太陽毒辣的時候，他們只能先站在樹蔭下避陽，靜靜等待車隊駛來。

“來了?！?

陳贏緩緩睜開眼，放開的心神瞬間回收。

連忙帶著人站在道路中央。

片刻后，就見一架架馬車出現在他們眼前。

“兩位大人，前面有人攔路？”

“是誰？”

閉目養神的朱元猛地睜開雙眼，冷聲道：

“有多少人?！?

荒山野嶺的，有人攔車隊，難不成是山賊？

山賊未清剿干凈，他這個尉曹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朱元還記得，這大澤鄉附近就有一個山寨。

“就三個人，手中未持有利器，看起來也不像山賊?！?

“哦？那會是誰？”朱元心中疑慮道。

片刻后，馬車緩緩停止，朱元和張澤掀開簾布，從馬車中走了出來。

朱元站在馬車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站在道路中央，被烈陽烘烤的三人。

“你們是何人？”

陳贏拱手禮拜：

“大澤鄉鄉嗇夫，陳贏見過兩位大人。”

“大澤鄉鄉嗇夫？”

朱元頓時一笑，目光冷冷的望著陳贏，開口道：

“既然你提前出來迎我，那想來大澤鄉已經做好了接待我們的準備?！?

“就由你在前面帶路吧?！?

朱元大手一揮，示意車夫將韁繩交給陳贏。

陳贏上前幾步，小心翼翼的接過韁繩，就準備上馬，卻被出言攔下。

“你就在下面，牽著馬中?！?

陳贏心頭一驚，抬頭看去正巧對上朱元冷漠的雙眼。

“是。”

陳贏低下頭，走到馬前，就要頂著烈日牽馬。

“嗇夫大人！”

另外兩人看不下去，就想跑過去阻止自家的嗇夫大人。

“別管我！”陳贏連忙呵斥道。

隨即面色鐵青的說道：

“能為兩位大人牽馬，是我的福分?！?

“倒是能忍?！?

朱元說了一句不知是不是夸獎的話，隨后轉身回到車廂中。

一旁的張澤無奈的搖了搖頭。

自己這個同僚還真是一得勢，就忘了自己是誰。

牽馬走三里路，對陳贏來說，其實算不上什么事，這丟的主要是臉面。

當大澤鄉的鄉親們看到自家的嗇夫大人牽著收稅的馬車時，他們內心就已經絕望了大半。

更有甚者自己跪倒在原地。

這一幕也正是朱元所希望看到的。

侮辱陳贏是假，打斷大澤鄉百姓的反抗之心是真。

“大哥……”

人群中，吳寬望著給稅吏牽馬的兄長，雙手不斷攥緊，瞳孔布滿血絲，他心中的怒意就要抑制不住。

“吳大哥。”

他身旁的幾位漢子見吳寬這模樣，頓時擔憂的喊道。

吳寬深吸幾口氣，將內心的怒氣平復些許后，朝著他們沉聲道：

“按計劃行事。”

“是?！?

幾人快速離開人群。

“嗇夫大人，你為什么要給他們牽馬？”

待車隊走近，人群中終于有人忍不住質問道。

陳贏并未回答，反而冷聲呵斥道：

“縣衙戶曹張澤大人，尉曹朱元大人能親臨我大澤鄉，是我們的福分，你們這是要干嘛？”

話落，目光冷冷掃過堵在入鄉門口的眾人。

“讓開！”

“罷了?！?

朱元的聲音淡淡的從車廂內飄出。

“就在這里吧?！?

朱元緩緩走出，望著前面那群剛才還氣憤填膺現在卻害怕到后退的眾人。

“我也不是無禮之人，你們是自己把糧食交出來，還是等我自己動手？”

大澤鄉的百姓們見高高在上的尉曹大人，頓時不敢說話了，還是一個孩童鼓起勇氣，大聲喊道：

“我……我們沒糧食了。”

“你們走吧，我們真的沒有糧食了。”

朱元看向那個小孩，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小娃娃，說假話可是要斷舌頭的哦。”

聞言，孩童的母親連忙把孩子抱在懷里，周圍的人也紛紛把這對母子護在身后。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好了。”

一直未曾說話的張澤緩緩開口道：

“鄉親們，我們奉朝廷之令來收稅糧，還望各位莫要阻攔我們?！?

“家中若是還藏有糧食，還請交出來，否則，我們也只能搜尋一番了?！?

“你們要搜我們的家？！”

所有人皆是一驚，隨即大聲阻攔道：

“不行，你們不能搜我們的家！”

“哼！真是欲蓋彌彰啊。”

朱元笑著搖頭，他現在已經懶得和這群賤民在這浪費時間了。

“來人啊，給我把大澤鄉翻個底朝天！”

話落，馬車兩旁的南營士卒緩緩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