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玲突然彎下腰，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片混雜著培養土的泥地里輕輕撥弄起來。

李娟和王建業都緊張地看著，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片刻之后，王志玲直起身子，她的指尖捏著兩顆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沾著泥土的細小顆粒。

“姓趙的，”王志玲將那兩顆種子舉到趙寡婦眼前，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冬的風，“你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什么！”

趙寡婦哪里認得，只覺得是兩顆不起眼的土坷垃，撇撇嘴：“不就是兩顆破籽兒嗎？有什么了不起的！你還想用這個來訛我？”

“破籽兒？”王志玲氣極反笑，“我告訴你，就這兩顆‘破籽兒’，別說你那十塊八塊的湯藥費，就是把你賣了，也賠不起！”

她猛地揚手，將那兩顆沾著泥的種子狠狠摔在趙寡婦的臉上。

“啊！”趙寡婦被砸得尖叫一聲，臉上火辣辣的疼。

“今天，你要么把給我滾進土里的種子一顆不少地找出來，要么……”

王志玲一步步逼近，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動著駭人的光，“你就拿你那院子，你那屋子，來賠我這金疙瘩！”

趙寡婦被那兩顆帶著泥的“破籽兒”砸在臉上，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那點偽裝的痛苦便被實實在在的屈辱和驚懼取代。

她捂著臉，尖叫聲都變了調：“王志玲！你……你個老瘋婆子！你敢打我！”

“打你？”王志玲上前一步，瘦小的身軀此刻卻像一座山，壓得趙寡婦有些喘不過氣，“我還要讓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禍從口出，手賤的下場！”

“你那院子，你那條老命，今天，就給我抵這幾顆種子！”王志玲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刮在趙寡婦的心上。

趙寡婦哪里見過這陣仗？王志玲那眼神，活像要吃人！

她心里發虛，嘴上卻不肯認輸，依舊梗著脖子嚷嚷：“你……你少嚇唬人！不就是幾顆野草籽嗎？我……我賠你還不成嗎？你說，多少錢！”

“錢？”王志玲冷笑，那笑聲讓趙寡婦從頭皮麻到腳底，“我這寶貝，是錢能衡量的？我告訴你，這東西，拿到縣里，拿到省里，都是千金難求的寶貝！是能救命，能改換門庭的仙丹！”

她這話半真半假，卻唬得趙寡婦一愣一愣的。

李娟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又帶著幾分莫名的興奮。

婆婆越是說得金貴，她就越覺得這事兒靠譜。

她看著地上那片灑了的培養土，心疼得直抽抽，也顧不上平日里對趙寡婦的幾分畏懼，沖上前，一把抓住趙寡婦的胳膊：“趙大娘！你別想耍賴！我娘說了，這東西金貴得很！你今天弄丟了，就得給我們找出來！一顆都不能少！”

王建業也急了，他雖然老實，但也知道這事兒的輕重。這可是他們家翻身的指望！

“趙大娘，您……您就幫著找找吧，萬一真是什么好東西……”

趙寡婦被李娟抓著，又聽王志玲說得玄乎，心里那點底氣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

她開始后悔自己今天為什么嘴饞手欠，非要來看這個熱鬧。

“我……我哪知道是什么東西……我……我不是故意的……”趙寡婦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試圖博取同情。

王志玲卻不為所動，她指著地上那片狼藉：“少廢話！要么，你現在就給我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把土給我扒開，把那幾顆種子找出來！要是少了一顆……”

她頓了頓，語氣森然：“我就去公社，找錢干事，找劉隊長，告訴他們，你趙寡婦，故意破壞我們紅旗屯的‘經濟作物高產示范田’！你故意斷我們全家，乃至全屯的財路！你看他們是信你，還是信我這差點被你氣死的老婆子！”

這話一出，趙寡婦的臉徹底白了。

“經濟作物高產示范田”！這頂帽子太大了！

她雖然潑辣，但也知道公社的厲害。要是王志玲真鬧到公社去，說她破壞集體財產，那她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院子外的動靜，已經引來了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

趙寡婦眼珠子一轉，看見了救星似的，扯著嗓子就嚎了起來：“鄉親們啊！你們快來看看啊！王家欺負人啊！王老太婆她要逼死我啊！”

王志玲見狀，不怒反笑，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趙寡婦的哭嚎：“各位鄉親鄰里，你們來得正好！都來給我評評理！”

她指著趙寡婦，又指著地上的狼藉：“我王志玲好不容易從古先生那里求來了幾顆金貴的藥材種子，指望著能種出來，給家里添點嚼用，也響應公社的號召，給我們紅旗屯爭光！錢干事都說了，這是咱們屯的‘示范田’！”

“可這姓趙的，平白無故闖進我家，非要打探我的種子，還故意撞翻了我辛辛苦苦配好的土，害得我那幾顆比金子還貴的種子混進了土里！”

“我讓她找，她就撒潑耍賴，還反咬一口說我欺負她！鄉親們，你們說，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志玲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聲情并茂，尤其是提到了“古先生”、“金貴藥材”、“錢干事”、“示范田”，這些詞一下子就抓住了圍觀村民的注意力。

村民們原本還有些不明所以，聽王志玲這么一說，再看看趙寡婦那副心虛的模樣，心里頓時有了數。

“趙寡婦，你這事兒做得可不地道啊！”

“就是，人家王大娘種點啥，關你什么事？你還給人家弄撒了！”

“聽說那藥材種子可金貴了，要是真值錢，你可賠不起！”

風向一下子就變了。趙寡婦聽著周圍的議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羞又怕。

她知道，今天這渾水，是趟不過去了。

王志玲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冷冷地對趙寡婦說道：“我也不要你的院子，不要你的老命。今天，你就給我在這兒，把這盆土，連同灑出去的土，仔仔細細地給我過一遍！把那幾顆種子，一顆不少地給我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