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僅僅是有可能呢，羅輯博士。”

薩伊對此面露不解。

“假如人類真的戰敗了，三體星人占領了地球，三體人難道不應該徹底拋開所有顧慮去清剿這些不忠的艦隊嗎？”

“不——”

面對薩伊的詢問，羅輯苦笑著搖了搖頭。

“正如我們之前說的，三體母星之所以能夠在目前維持著對于遠征艦隊的控制，完全是依賴于母星的技術優勢。”

“大家都看過葉文潔教授所寫的那本那本……額，回憶錄吧？”

說到這里，羅輯悄悄的看了一旁邊作為三體代表正面無表情的坐在蘇修身旁的葉文潔。

在場的人聽到這里都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顯然，在這里的各國高級官員都是看過行星防衛委員會對葉文潔出具的那份審訊報告的。

“在報……回憶錄出版的第一夜，我就連續看了九遍。”

希恩斯說道，這位來自歐洲的科學家兼破壁人小小的打了個謙辭。

九在東方的語境下是眾多且接近極致的意思，希恩斯是想借此證明自己對于三體問題秉持著科學的精神鉆研頗深。

但……

誰問你了。

“三體人星際通訊科技的主體是光子糾纏技術，盡管這個技術相當先進，能夠準確無誤的將三體母星的信息以光速發送到前方的艦隊上……但我們還是要說，三體的問題不在于其技術，而在于其本身的生命形態。”

看著眾人都點頭表示看過葉文潔的審訊報告，羅輯點了點頭，隨后侃侃而談。

“是的，三體母星理論上可以輕易的聯絡到任何一支星際艦隊，只要那支艦隊按照原定的計劃航行……如果是我們人類擁有這樣的技術的話，恐怕太陽系早已經遍布人類的殖民地了吧？”

因為今天蘇修對三體的連續勝利，就連一向悲觀的羅輯此時的回答也都帶著幾分樂觀主義精神。

他開了個玩笑引得眾人會心一笑，聯合國大會堂中隨即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然而歡樂總是暫時的。

開了這個玩笑之后，羅輯的表情又隨之嚴肅了起來。

“但三體人不同，我們都知道，三體世界是一個思維完全透明的社會。”

羅輯特地加重了語調。

聽到羅輯的話，薩伊的眼中閃過了一抹思索。

重點不在于‘三體世界的透明’而在于‘透明的社會嗎？’

“我研究過三體人的生理結構，它們通過與異性結合，通過分裂進行繁殖，皮膚類似于鏡面，可以通過腦電波進行交流——”

“這是三體人文明的由來，一個完全透明的社會，絕對的集權，但也意味著絕對的民主。”

“多數人的極權政治讓整個社會能夠以極高的效率進行運轉，這是三體人的優勢，但同時，也是三體人的缺陷所在。”

羅輯說到這里臉上露出了一抹感嘆，他注意到此時蘇修也轉過頭來靜靜的看著自己，這無疑是給了羅輯相當程度的鼓舞。

“但腦電波的覆蓋是有極限的。”

羅輯說到這里，語氣嚴肅而莊重。

“也就是說，理論上講，三體這一完全透明的社會結構所打造的文明是有其擴張極限的。”

羅輯將目光死死的盯在聯合國熒幕上的智子。

隨后一字一頓的說道。

“這就意味著，對于三體人而言，任何一次超越文明界限——也就是腦電波的擴散極限的文明擴張，都將是自取毀滅！而地球，就將是三體人的一次以自我毀滅為代價的瘋狂遠征！”

石破天驚。

就連蘇修都沒有想到在這段時間里羅輯對于三體文明的認知達到了如此深刻的境地。

“但羅博士，您之前也說了，三體人有著極為先進的星際通訊技術。”

薩伊冷不丁的提出了疑問。

她看了看一臉淡然且無所謂的蘇修，又看了看正若有所思的希恩斯和泰勒等幾個面壁人，提問道。

“怎么看，僅僅四光年的路程，都不至于達到三體文明的擴張極限啊？”

薩伊質疑道。

“不，星際通訊純粹是技術的因素，我們現在談的是三體的文明結構。”

羅輯嘆了口氣，對著鏡頭，解釋道。

“如果將三體文明看作一張能夠供所有人交流的網絡的話，那么您覺得遠離母星的三體人還能接的上母星的這張網絡嗎？”

“難道……您是說……”

薩伊目光一怔，隨后倒吸了一口冷氣。

“對，遠征的三體艦隊通過自身的腦電波將會在遠離三體母星一段距離之后自行建立另一套網絡。”

羅輯說到這里，看向智子的目光中帶著些許憐憫。

“母星和艦隊之間僅靠著一根細細名為光子通訊的線進行聯絡，而線頭的兩端則是兩個對內思維完全透明，且萬眾一心，一致對外的集權文明……對這個狀況，您想到了什么。”

“冷戰！美蘇爭霸！核戰熱線！”

一直沉默的曼努爾·雷迪亞茲赫然開口說道。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作為一名歷經過冷戰戰時總統，他對于這段歷史再明白不過了。

通過多數人的選票完成民主集權的美利堅議會。

通過大眾民主全民公投來獲取大多數人民支持蘇聯革命委員會。

兩個同樣民主，而又同樣集權的政府的聯合和對抗，相互之間彼此競爭。

而相比于美蘇，三體人因為其思維透明的特性。

只會在民主和集權兩方面表現的更加極端和狂野！

“光子通訊的存在并不是為了保證三體人的團結，一致對抗地球的紐帶。”

曼努爾緩緩開口，語氣低沉。

“而是為了保住母星和艦隊雙方最后一根聯絡的紐帶，防止對方在脫離彼此思維網絡后，共同做出彼此毀滅的決定。”

“這是一根防止相互毀滅的琴弦，就像是冷戰時候核大國們為了防止突發的核戰爭而共同設置的冷戰熱線一樣。”

而隨著曼努爾的聲音落下，整個大會堂霎時間鴉雀無聲。

人們沒有想到，它們面對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瘋狂而帶著無與倫比的自我毀滅傾向的文明。

“這是一場正義之戰！一場反法西斯的神圣戰爭！”

先是中美代表站了起來，然后是英國，法國，俄國，就連德國和意大利此時都一同站了起來。

他們拉起了彼此的手，就像是幾十年前他們的父輩一般團結一心。

“一場為了保衛人類和整個銀河無數種族的思想自由，不受奴役和暴政的正義之戰！”

蘇修舉起了手，他對著世界人民高聲宣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