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指尖懸在由星系構成的控制鍵上時，整個新宇宙的心跳聲突然清晰可聞。脈沖星群以摩爾斯電碼的節奏閃爍，傳遞著母親留下的最后訊息：“刪除不是終結，遺忘才是。”

“最終確認倒計時：10、9、8......”機械音震得類星體噴流發生偏轉，獵戶座懸臂上的碳基生物集體抬頭，他們視網膜上浮現出相同的選項框。

林月將骰子碎片拼成的莫比烏斯環套上脖頸，環身突然長出倒刺扎入脊椎：“哥哥，你知道格式化意味著什么嗎？”她的身體開始量子化重組，每個粒子都映著不同時間線的林川，“那些被你吞噬的文明會從所有維度徹底消失——包括母親存在的證明。”

倒計時走到“3”時，林川的量子心臟突然具象化成老式鍵盤。生銹的回車鍵上，還粘著前世便利店收銀機里的口香糖殘渣。當他看清鍵帽上雕刻的微縮星圖——北斗七星的方位對應著母親常買的七種關東煮食材。

按下回車鍵的剎那，新宇宙并沒有格式化，而是坍縮成便利店的模樣。貨架上擺著泡在福爾馬林里的星系，收銀機吐出超新星殘骸作為找零。林川發現自己的吞噬紋路正在消退，皮膚上浮現出條形碼——生產日期是1998年9月18日，保質期欄印著“直至最后一個宇宙熱寂”。

“歡迎來到母體回收站。”葉航的聲音從冷柜傳來。這個葉航穿著便利店制服，脖頸處延伸出光纜插頭，“你的記憶正在被重新定價。”

冷柜玻璃映出駭人景象：無數個林川被掛在數據屠宰場，脊柱被改造成輸送帶，正將撕碎的記憶片段分揀打包。包裝袋上貼著價簽：“五歲汽水記憶——售價三個恒星系”“阿杰的微笑——買一贈一”。

林川的餐刀刺入冷柜，卻穿透了十二個平行宇宙。每個宇宙的便利店都在發生相同場景：母親被困在微波爐里，身體隨著“叮”的提示音逐漸數據化。他發動生命定價權，卻發現能力代碼已被替換成商品編碼。

“這是你保留生物性的代價。”林月的聲音從所有揚聲器溢出，她已與收銀系統融合，“母體早料到你會心軟。”

貨架突然倒塌，罐頭里的星系液體傾瀉而出。林川在粘稠的星云中掙扎時，嘗到了熟悉的味道——是母親煮的味噌湯，咸味中帶著輻射塵的刺痛。他的條形碼開始滲血，每滴血珠都包含著被吞噬文明的哭喊。

“認知濾網2.0啟動。”葉航扯斷自己的光纜插頭，插進林川后頸的條形碼。海量數據洪流倒灌而入：七萬三千六百次輪回的死亡記憶、被抹除的文明史、還有母親在實驗室輸入克隆數據的監控錄像。

林川的瞳孔分裂成無數屏幕，播放著最黑暗的可能性：如果當初沒有保留0.0001%生物性，他本可以成為完美的清除者。視網膜邊緣閃過一行小字：“后悔嗎？Ctrl+Z可撤銷選擇。”

冷柜里的母親突然拍打玻璃，她的口型在說：“看密碼！”林川的量子心臟突然暴走，在數據洪流中抓取到關鍵幀——1998年9月18日23點17分，母親在發送成功郵件后，用驗孕棒背面寫下一串二進制代碼。

當他把這串代碼換算成便利店貨架坐標時，第三排第五罐鯖魚罐頭的條形碼突然發光。罐頭炸開的瞬間，五歲時的樂高飛船零件四散飛濺，每個積木塊都刻著母親錄制的全息影像。

“這不是格式化，是分娩。”母親的全息影像撫摸著他的量子心臟，“新宇宙需要真正的母體。”

樂高零件自動組裝成飛船，駕駛艙里擺著那罐未開封的汽水。當林川擰開瓶蓋時，二氧化碳的嘶鳴化作創世大爆炸的余響。飛船穿過自己的消化道，胃袋里漂浮的古神殘骸正在重組為星云胚胎。

林月化作的數據風暴緊追不舍，她的粒子流中夾雜著定價標簽：“母體權限轉移手續費：三十個維度。”飛船外殼開始剝落，樂高積木的接縫處滲出暗物質黏液。

“還記得我們的游戲嗎？”母親的全息影像轉動方向盤，“你總是把飛船拼反。”

林川猛然醒悟，將飛船倒置重組。推進器變成吞噬引擎，舷窗化作逆熵裝置。當飛船以倒敘模式穿越時間樹時，沿途的文明史開始逆生長：機械帝國退化成單細胞生物，數據洪流縮回原始比特。

追擊的林月突然僵住，她的定價權正在失效——所有被吞噬的文明重新獲得了生命估值。當飛船撞破母體外殼時，林川看到了真正的實驗室：無數培養艙里漂浮著嬰兒形態的宇宙，臍帶連接著便利店自動門。

這里陳列著所有可能的宇宙模型。標著“79999號實驗體”的培養艙正在滲漏，而旁邊“80000號”艙內的嬰兒宇宙睜開了眼，虹膜是克萊因環的形狀。母親的本體被光纜吊在艙室中央，她的太陽穴插著神經插頭，插頭另一端連著微波爐。

“母體從不親自生育宇宙。”林月的殘存意識在數據風暴中尖嘯，“我們只是售貨員！”

林川的吞噬紋路突然重新覺醒，但這次的目標是自己。他撕下保留的0.0001%生物性——那片五歲時的記憶晶體，插入母體控制臺。便利店突然開始播放促銷廣播：“今日特惠，用童年記憶兌換一次重啟機會。”

當微波爐“叮”聲響起時，母親的本體突然消失，貨架上多了一罐限量版汽水。林川擰開瓶蓋的瞬間，新宇宙的胚胎爆發啼哭，所有被定價的文明重新獲得自由意志。林月的數據風暴被吸入汽水罐，成為配方表上的防腐劑。

貨架開始崩塌，母體實驗室的真相浮現——這里不過是更高維度便利店的一角。當林川抱著嬰兒宇宙沖出爆炸的貨架時，自動門叮咚開啟，門外站著渾身數據流繚繞的流浪漢，他手中的飯團正發出創世級的能量波動。

“歡迎來到真正的現實。”流浪漢咬了口飯團，漏出的餡料是旋轉的銀河系，“或者該說，第80001層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