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提議不錯，那就還請姑姑多多以身作則了。”

三言兩語就想論個高低？

沈曦泠彎著眉眼，沒有落入臨安郡主言語中的套，卸下疊著的手，拂了裙擺屈膝跪在地板上。

臨安郡主見狀閉上了嘴。

“青棠，腶修拿來。”

青棠聞聲抱著籃子端上前，輕緩地放在沈曦泠的面前。

林老夫人好不容易平緩下呼吸，閃避不及前方傳來的細微嗓音：“原本孫媳是該準備棗、栗和腶修這三樣見禮獻給祖母，可不曾想昨夜的王爺……”

說罷，沈曦泠漸漸微紅的臉頰上透著無奈，“所以這‘早’恐怕日后是沒法做到了，也就沒準備，而這栗子方才孫媳已經送上了，如此就只能將僅剩腶修獻上，孫媳日后定會遵守寓意，主持好家務的。”

“這，王妃何時送的栗子……”戚嬤嬤欲言又止，緩緩接過籃子放在桌上，哪有新婦第二天成婦禮時只獻腶修的？

沈曦泠抬袖捂唇微微一笑，自行直起腰肢端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神情恢復淡然。

“這偌大的王府怎么凈是些健忘的，方才我不是已然讓祖母顫栗過了么？”

此話一出，戚嬤嬤欲要再說什么，在見到氣到說不出話的林老夫人后，左右猶豫之下還是把反駁的話吞咽進了肚子里。

主子都沒出聲，身為下人的她也不敢明晃晃的得罪面前的王妃。

沈曦泠也不管雜余人的眼光，彎曲細長如蔥的手指，輕勾桌上早已擺好的壺柄傾下，徐徐茶水濺出一陣青煙裊散。

低眉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檀香案上掛著的一幅美人圖畫，敏銳地看見側方隱現著的一行小楷字跡。

……冰姿素艷，無意壓群芳，獨自笑……

讀到此處，沈曦泠的眼眸晦澀了些，掌心輕撥揮散了面前的霧氣。

重生一世，她本不想重新爭爭執執，奈何偏偏麻煩事接踵而至。

要說這世道的女子還真是艱難，縱然是活了兩世的她也仍舊是要守在這院墻內，面對這些為了那點權貴事便不顧一切的爭來奪去之人。

沈曦泠捏起杯沿，輕微晃了晃。

林老夫人本就悶著一口火氣，直至見到此景這才舒展開眉頭，再次闔上了眼，“既要敬茶還不跪著？”

然后，半晌沒有動靜。

林老夫人抬起褶皺布滿的眼皮，結果映入眼簾的是讓她血脈噴張的一幕——沈曦泠置若罔聞地自己喝下了茶水。

“你！”林老夫人太陽穴猛突，搭在拐杖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大逆不道！實在是大逆不道！

自出生以來，她何時受過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羞辱？

卻見沈曦泠不慌不忙地溫著眸情，往另一個茶杯中又倒了小半杯，緩緩道：“祖母莫要誤會，孫媳這是在替祖母試下水溫呢。”

“……”

林老夫人倒吸涼氣，到嘴的話語頓時說不出口。

沈曦泠撩起裙擺，接著在眾人的目光中出乎意料地快速跪在地上，小心地捏著邊沿雙手奉上了茶杯。

“孫媳這就給祖母敬茶。”

“哼。”林老夫人拉下眼皮，正眼不瞧地淡淡道，“老身的手從沒有端過重物，你且平身喂老身喝下吧。”

“孫媳理解。”

沈曦泠雙眸含著發自內心地善意，起身遞近了茶杯，“還請祖母張嘴。”

林老夫人繼續悶哼一聲，嘴巴半張。

霧氣繚繞的茶水如約涓涓倒下。

林老夫人的舌頭僅是接觸的瞬間便瞪大得如銅鈴一般，猛地噴出一股清流。

沈曦泠提前擋好面容，但卻并未避開，老老實實地接下了這一股滾燙的熱流。

堂中眾人皆是一驚，接連地心頭震顫。

戚嬤嬤率先上前，扶住了林老夫人搖晃的身姿，眉飛色舞地大叫道：“祖夫人！”

任由周圍人蜂擁而上圍繞著被燙傷的兩人，臨安郡主則是站在原地，瞇眼醞釀著淚水。

這新王妃不愧是嘴巴利，做法也狠。

為了燙老太太，致使她自己也被燙傷表面看似是件無心舉動。

實則既做到了明目張膽地在整治老太太，在明眼人眼里樹立了威信，又有著被燙傷的事實，堵住了她們的嘴。

畢竟她對老太太下手都敢做到如此光天化日，哪還有旁人敢惹她？

至于那些看不透表面的蠢笨之人……

王府之中，不會有蠢笨之人出現。

實在想不到的是，她居然篤定翌兒會默認她借老太太而立威的做法，否則以她的口舌來看，斷不是會一時上頭就行此等大膽之事的人。

不過她怎么知曉翌兒不喜老太太的事情？

莫不是她猜的？

臨安郡主揣測許久，靜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見林老夫人穩住身形了之后才哭喊著上前，“母親！”

沈曦泠被燙得自然而然地擠出淚花，“祖母您沒事吧，孫媳方才品茶才冷了片刻就溫了，孫媳還以為這茶的溫度只是看著唬人……”

而后她輕輕撕咬著唇齒，揭開被茶水淌濕的袖領。

胳膊細嫩的皮膚浮現觸目驚心的紅腫一片。

“王妃！”青棠跟紅袖同時疾呼出聲。

“唔，啊……“

林老夫人不語，只是一味地嗚呀亂喊著。

“讓開！王妃被燙傷了，那兩個丫鬟，你們快把王妃帶回去吧。”臨安郡主同樣濕潤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沈曦泠手臂上的燙傷，隨后涌起滿目心疼地驅散了周圍陸續包圍過來的眾人，“我等知道王妃不是故意的，否則也不會不躲閃地就這么接下這么燙的水。”

“謝過姑姑理解，但是祖母的傷勢要緊，我身為孫媳怎能在此刻離去呢？”沈曦泠滿面的梨花帶雨，一臉關切地湊上去，“祖母一定很疼吧。”

“嗚…嗚……”

“都是孫媳馬虎，讓祖母說不出話了。”沈曦泠眼眶微紅，扯著哭音。

“讓開，王爺來了。”

這時一道男聲響起，陸塵的身影隨之出現。

沒等沈曦泠反應過來，胳膊便被身后的一只修長的手掌拽住。

她抬頭一望，那雙黑眸的眼神似一汪深潭，正情緒不明地盯向她發紅的手臂，沿著刀刻斧鑿的臉頰向下看去，他的薄唇微張，開門見山。

“這傷，誰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