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礦洞的瞬間，潮濕霉腐的氣息被山風卷散，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混著泥土的清新。

阿淵深吸一口氣，他看到一旁地面上爬動的螞蟻，浮現出一絲劫后余生的恍惚。

少年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村口看螞蟻搬家，那些渺小的黑蟲在陽光下忙碌，至少還看得見天光。

而礦道里的他們，連螻蟻都不如。

螻蟻尚有泥土可棲，他們卻只能在黑暗中，等著被碾碎成灰。

蘇川撣落道袍上的礦灰，目光忽然被遠處山頂上若隱若現的亭臺樓閣所吸引。

朱紅飛檐刺破云霧，白玉欄桿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連片的琉璃瓦折射出細碎金光，與腳下陰暗潮濕的礦洞宛如兩個世界。

蘇川疑惑地問道：“阿淵，那些屋子看著氣派得很，是什么地方？”

阿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喉結動了動，聲音帶著幾分苦澀：“道爺有所不知，那是仙師們每次來此下榻的行宮，平日里只有城主他們這些大人物能靠近。

聽說里頭種滿了會發光的靈植，連地上鋪的石頭都帶著靈氣。”

話音未落，天際突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鶴鳴。

蘇川仰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月白道袍的矮胖修士腳踏白鶴，腰間玉墜流光溢彩，正朝著山頂宅院方向飛去。

蘇川凝視著云端那抹漸行漸遠的身影，瞳孔微微一縮。

那身影，他再熟悉不過，正是他此前在道院見過的周長青。

這二人離開道院之后，便一直盤踞在大黑山這片區域。

如今，榕樹妖的勢力愈發猖獗，不斷向外擴充領地，所到之處，一片狼藉，原本仙門的礦脈，也在榕樹妖的肆虐下，岌岌可危，眼看著就要保不住了。

按常理來說，礦脈一旦有失，他們本應早早抽身離去，可這兩人卻依舊留在此地，遲遲不肯離開。

想必正如許安平所言，他們二人定是還在覬覦榕樹妖守護的那株九轉紫陽參。

蘇川猜測，周長青他們或許一直在等待時機，等九轉紫陽參徹底成熟，便要放手一搏，將其據為己有。

不過，蘇川深知，這一切與自己無關。

當下，對他而言最為緊要的事情，是盡快熟悉這礦脈復雜的環境。

畢竟，榕樹妖不斷擴充領地，大戰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若是不提前摸清逃生路線，到時候，自己恐怕連一條活路都找不到，只能淪為這場紛爭中的炮灰。

蘇川正要抬腳，忽見遠處石階上掠過幾道鮮艷的身影。

八名小道童身著月白襦裙，每人懷中捧著的白玉瓷盆里，各色靈花舒展著瑩潤花瓣，金蕊間凝結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暈，他們嬉笑著往山上走去。

蘇川望著道童們輕快的腳步問道：“他們上去做什么？”

阿淵盯著那些道童的身影，干裂的嘴唇動了動：“仙師喜歡靈花，每月朔望，都要更換百種奇花裝點行宮。”

阿淵望著自己布滿老繭和傷痕的雙手，又看了看遠處臺階上手捧靈花的童子，眼眶不由得紅了。

同樣是血肉之軀，有人腳踏青云、飲露餐霞，有人卻要在暗無天日的礦洞里，用血汗為他人換取修行資源。

蘇川垂眸看著少年緊握成拳的手，沒有說話。

…………

……

山頂，一處宅院。

白玉案幾上，千年冰髓雕琢的茶盞瑩潤生輝，盞中翠色茶湯翻涌如活泉，蒸騰的霧氣在空中凝成祥瑞云紋。

沖虛子斜倚在金絲編織的孔雀羽榻上，他指尖輕叩鎏金茶托，看著對面的周長青笑道：“師兄，嘗嘗這新得雪霽靈茶。

此茶可是取自終年浸潤靈液的古茶樹，每片茶葉都凝著朝霞晨露，一年只產一兩。”

話音未落，靈霧突然泛起漣漪，案上茶盞竟自行浮空，壺嘴如靈蛇吐信，將琥珀色的茶湯注入盞中。

周長青接過茶盞時，他輕抿一口，喉間溢出贊嘆：“果然名不虛傳！余云峰這次送來的貢品倒合心意。”

沖虛子眉宇間卻凝結一抹陰云：“師兄，這余世雄絕非善類，表面上卑躬屈膝，實則狡黠如狐。

此人執掌礦脈數十載，鬼知道背地里藏了多少腌臜勾當。”

周長青挑了挑眉：“你想怎么做？”

沖虛子道：“不如請師兄動用神目，探探他的識海！”

周長青淡淡道：“何必自尋煩惱？每個人識海中都鎖著心魔，若用神目強行窺探，再清正的道骨也會滲出魔紋。”

鎏金茶托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旋轉，倒映出他眼底的笑意，“況且，他每年上繳的靈氣液，不僅填滿宗門庫藏，還能讓你我私庫充盈，放眼整個礦脈，還有誰比他更貼心？”

沖虛子眉頭仍未舒展：“仙門需要忠誠之人，可他終究是個沒有注入靈根的凡人，難保不會生出異心。”

周長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人心易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欲，在利益與誘惑面前，所謂的忠誠，不過是一張隨時可能被撕破的薄紙，可笑至極。”

周長青起身，看向沖虛子道：“水至清則無魚，馭人之道，在于抓其命脈，而非苛求純善。

仙門能屹立人間三百多年，靠的可不是恐懼威懾，而是這些凡人，他們遠比我們更懂如何驅使同類賣命。

只要攥緊他們的命門，再桀驁的惡犬，也會搖尾乞憐。”

沖虛子恍然撫掌：“師兄所言極是！有這般深諳馭下之道的凡人效力，才是我等仙門穩固的根基。”

周長青腦海中突然閃過另一件要事，神色瞬間變得鄭重起來，沉聲道：“今日我特意去山外探查了一番，那株被榕樹妖悉心澆灌的九轉紫陽參，再有三日便要成熟。

屆時天地雷劫將至，規則之地便會應劫而破開縫隙，到那時，便是你我出手奪取靈參的絕佳機會。”

說罷，周長青臉上露出一抹凝重，接著道：“只是，那只榕樹妖已然步入化嬰階段，實力深不可測。

即便你我二人聯手全力出擊，勝算不過兩成，此番行動，著實兇險萬分。”

“師兄不是常說，成事在人，謀事在天？且放寬心！”

沖虛子忽然展顏笑道：“暫且不想這些勞神事了！前日派人尋得幾株異花種，皆為稀世珍品，花開時能引百鳥朝鳳，師兄可要一同品鑒？”

山風裹挾著馥郁花香撲面而來，云霧散開的剎那，可見山頂處瓊樓玉宇間，身披霞帔的周長青和沖虛子，正倚著雕花欄桿，指尖輕點著盛滿靈花的琉璃盞。

下方童子們跪伏在地，小心翼翼捧著鑲金邊的花盆，將靈花一株株擺成繁復的圖案。

而山下礦洞入口處，幾個奄奄一息的礦工，正被護衛拖往血池方向，他們裸露的脊背布滿鞭痕，在花香中拖出蜿蜒的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