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是不可寬恕的罪。”

白鸮將長釘刺入女人的脊柱，封住她的聲音，卻讓靈魂繼續受苦。

這時候羅素才看清，女人顱骨里有一盞油燈，燒灼著淡藍色的火焰，火苗舔舐著眼眶，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的靈魂在燈油里煎熬，肉體已被肢解，不斷重復著死亡前感受到的痛苦。

這是一種警告。

白鸮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震懾他。

可是羅素并沒有感到恐懼，只有一種憐憫。

倘若死亡也不能寬恕一個人的罪孽，那他實在無法想象對方是怎樣的惡人。

白鸮觀察著少年細微的表情，當他發覺對方似乎閃過憐憫，這個中年男人不知為何出現一抹難以掩飾的狂怒。

他險些捏爆手中的高腳杯，手指及時收力，細密的裂縫沿著水晶制成的杯子蔓延，鮮艷到刺目的葡萄酒逐漸滲出杯壁。

馬上有靜候在一旁的女仆過來，呈上新的杯子，另一個女仆從銀色酒壺里傾倒出醇香的美酒。

“你在憐憫她？”

白鸮收斂神色，捻起刀叉，切下一段指骨，在鼻尖嗅聞，冷笑：“多么愚蠢的味道，你會寬恕這種愚蠢嗎？”

“她想要殺死你，而你卻在憐憫？”

“你在憐憫什么？”

羅素皺皺眉，不想談論這些事情。

可白鸮卻不斷的追問，試探他對于謀殺者的態度。

似乎這件事對于白鸮而言非常重要。

“我當然會殺死她。”

羅素拔出長釘，在刺耳的哀嚎聲里捅穿顱骨，讓油燈熄滅，靈魂飄逝，結束這段痛苦。

他用女仆遞來的手帕擦拭手掌，冷冷地說：“但我不喜歡折磨別人。”

“死亡足以寬恕大多數的罪孽，漫長到近乎恒久的折磨只適用于那些極端的惡人。”

白鸮將葡萄酒一飲而盡，而后拍拍手，穹頂懸吊的一個個水晶燈逐個亮起，將昏暗的室內照的通明。

他的態度也立刻轉變，命令女仆們撤走這礙眼的尸骨，丟進死湖。

“落座吧。”

白鸮轉頭看向安娜和她旁邊的女孩，熱情的古怪：“女士們，讓我們享受這正午的時光，品嘗美味的餐點。”

一隊隊女仆托著餐盤走進屋內，給每個座位都分發餐具，銀質的刀叉從末位一路擺放至長桌盡頭，屬于歌瑞爾公爵的位置不知何時坐上一個老人。

白發與紅發的兩個女孩在女仆的引導下，分別在屬于歌瑞爾成員和客人的位置坐下。

羅素的目光被老人吸引，感到一種熟悉。

他轉頭去找老費，卻發現那條毛發斑禿的老狗不見蹤影，再一回頭，發現它已經跑到長桌盡頭，盤踞在老人旁邊的椅子上等候上菜。

看來那個老人就是歌瑞爾公爵？

羅素很想站起來走過去和公爵交談，他們中間相隔數百個座位，坐在這里并不適合談論某些事情。

他想知道歌瑞爾的詛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又因何來到這座莊園？

過去的經歷，遺失的記憶，其中又有怎樣的秘密？

莊園里的人稱他為黑劍，在清算之夜令叛徒們的尸骨墜入死湖，頭顱足以堆砌京觀。

從渡口的鬼魂貝蒂·弗朗西斯，再到自稱老費的衰老犬類，他們都在試圖讓他面見公爵，獲取一段真相。

而現在，公爵就在眼前。

以他卓越的眼力，能夠看清老人坐在長桌盡頭，衣裳是華美的黑色禮服，握著黃金的權杖，背靠受難的基督像，遮住承血的圣杯。

歌瑞爾公爵果然蒼老的不成樣子，兩個世紀的歲月像是解剖刀，割掉威嚴和活力，讓他成為裹著人皮的骷髏，連那層人皮也松松垮垮的低垂著。

他比起坐著，更像是癱著，旁邊時刻需要兩個嬌艷的女仆來攙扶他的身體，否則年邁的公爵就會從椅子上滑落，像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

這幅模樣很讓羅素失望。

但也符合他的猜測。

沒有病重到連坐著都需要攙扶，活過兩個世紀的歌瑞爾公爵又怎會放任繼承人相互殘殺。

公爵恐怕已經喪失對莊園的控制，只能派出一條狗去尋求外援。

而老費拉來的外援，卻是一個失憶的殘廢。

在它的描述里，當年被稱為黑劍的羅素至少是三階以太層，完全轉化為超凡生物，并且手持一柄從概念中提取的圣遺物。

他現在卻是個凡人，連知見障都未曾破除。

這種差距，有點太大了。

女仆們抬著餐盤走進房間，將各式菜品按照順序擺放在長桌上。

羅素意外的轉過頭，卻看到空座位也被擺上菜品，直至足以容納幾百人的長桌被徹底擺滿。

這無疑是一種浪費。

他們吃不完這么多的菜品。

“這也是歌瑞爾莊園的規矩？”

羅素拒絕試圖服侍他的女仆，看向對座的白鸮。

這種行為實在很奇怪，奢靡浪費。

“這是我的規矩。”

白鸮絲毫沒有用餐的意思，交疊雙手，靜靜看著女仆們繼續上菜。

他神情愉悅，享受著這種過程，甚至有心思介紹每個座位曾屬于什么人。

在貧民窟的時候，他甚至和野狗搶過食物，吃過臭水溝里的死老鼠。

而同齡的兄弟們，他們享受著歌瑞爾家族優渥的生活，連飼養的狗都能吃得起牛排，每一餐的花銷都令人感到絕望。

“太浪費了。”

羅素同樣沒有動刀叉的意思，甚至用眼神制止安樂去動那些菜品。

他信不過白鸮，這個人初見有一種偏執的瘋狂，難說他會不會在菜品里下毒。

安娜更是挑剔，根本看都不看那些珍饈，她站在椅子上，試圖在傾斜的角度里保持平衡。

“不是浪費。”

白鸮更顯得愉快，“當你在世俗的財產達到一種永遠都花不完的地步，這種行為不過是一種……收斂后的樂趣。”

“真正的天選之人是永遠不缺錢的，他們并不缺乏世俗的財產，而是使用一種名為【以太精粹】的一般等價物。”

“比起那種東西，世俗的錢財毫無價值。”

“隨你吧。”羅素將椅子向后撤，作勢將要站起來。

“我去找公爵談點事。”

“等等。”

白鸮豎起手指，忽然說：

“你難道就不好奇，是誰派人來刺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