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一刻，暮色初合。

天邊陰云密布。

冷雨綿綿，河面霧氣氤氳，碼頭燈籠在風(fēng)中搖晃，光影破碎如鬼火一般。

酒肆門口的半截酒旗聳拉在門梁上，“醉漕軒”三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漲，旗角還浸著不知是血還是醬醋的褐漬。

砰——

酒肆的大門被猛地踹開，一伙戴斗笠、著蓑衣的壯漢魚貫而入，為首之人的蓑衣下露出了官靴的金邊，奮力敲打著手中的銅鑼。

咚——咚——咚——

“今夜河道戒嚴(yán)，宵禁執(zhí)行，各位速速回去吧！”

平日里，通惠河碼頭的周邊基本都是并不宵禁的，走船也是不看時間的，畢竟人能等，有些貨可等不了。

柜后簾子掀開，胖掌柜滿臉堆笑著跑來，“哎呦，官爺，今個又是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來、來、來，吃酒，吃酒......”

說著，胖掌柜靠近了幾分，露出了自己寬大的袖口，手心中正靜靜的躺著一錠馬蹄金。

這位官爺不動聲色的瞥了他一眼，然后漫不經(jīng)心的伸手抽走了那錠金子塞入懷中。

側(cè)頭耳語了幾句，“今夜有大行動，我們戶部也沒轍，這算你下個月的保護(hù)金。”

隨后，義正言辭的抬起頭，朗聲高喝一聲，“沒聽到嗎？今夜河道戒嚴(yán)，都別逗留了。”

一旁的胖掌柜臉色鐵青，寬袖下的雙拳都捏緊了，但下一刻，他卻立馬調(diào)整好了心態(tài)。

賠笑著抬起雙手，朗聲喊道：“各位客官，小店今晚歇業(yè)，實在不好意思了，酒錢都算我的，大伙兒就散了吧！”

此言一出，酒肆中的客人也只好離開了，原本還烏泱泱的人群也漸漸稀疏了。

人群中，莫有錢小聲提醒道，“老大，戶部漕運司里也有我們分舵主的人，你小心些。”

李青點了點頭，隨即壓低了斗笠帽沿，縮肩弓背模仿著苦力的步態(tài)，退回隊伍中間，跟著這群已經(jīng)被他策反的漕幫一起走出了酒肆。

應(yīng)該是燕寒月已經(jīng)開始行動了！

李青心中暗忖，表面卻依舊不動聲色，距離約定好的酉時末還差不少時間，足夠他行動了。

一群人出了酒肆，便徑直往碼頭的方向走去。

“之前我有去偷偷調(diào)查過，碼頭西倉有好幾個大型倉庫的地窖下被挖通了，那里有一條地下暗流可以直通城外。

這些天，漕幫被戶部扣下的漕船，全部都被偷偷運到了西倉暗河之下，我懷疑他們應(yīng)該就是走這條道離開京城。”

莫有錢一邊快步走在前頭，一邊小聲問著，“老大，如果這次案子辦好了，我弟弟是不是就真的能進(jìn)錦衣衛(wèi)？”

“答應(yīng)你的，我自然不會食言，只要這次立了大功，漕幫暗中通敵之事，我也可以壓下去。”李青笑著回應(yīng)道。

周圍的漕幫小弟們聽了也是頗為興奮，那可是錦衣衛(wèi)啊，只要進(jìn)入其中，誰敢再說他們就是一群臭跑船的？

一旁的阿大諂媚的湊近了一些，“李青老大，你看看我能不能進(jìn)啊？”

李青斜眼瞟向他，“等你什么時候會寫自己名字了，我就讓你進(jìn)。”

“啊？那還是算了吧！”

阿大一聽，頓時就有些沮喪，要是能識字，他當(dāng)年也不會去下水跑船了。

李青自己也很無奈。

二重氣血境的武者就因為不識字，就不能入朝為官，可見現(xiàn)在的大炎王朝是有多么的重文輕武了。

他一個小旗官怎么對抗？

莫有錢的弟弟上過私塾，以李青的能力，招一個能識文斷字的人進(jìn)自己的旗下還沒問題。

但要是招了不識字的人進(jìn)來，一旦被南鎮(zhèn)撫司的人查到，他頭頂?shù)臑跫喢本筒槐Ａ恕?

片刻后，莫有錢便帶著他們來到了碼頭，而這時，兩個手舉火把的官兵氣勢洶洶的沖了過來。

“哪來的野夫？碼頭閉倉了不知道嗎？”

莫有錢連忙上前，諂笑著遞上了兩份銅錢，“官爺通融，我們都是漕幫的，今天剛從江南運來的貨可不能落雨，我們得趕夜搬進(jìn)倉里啊！”

兩個官兵對視一眼，隨后其中一個官兵就伸手接過了銅錢，在手心掂了掂，“漕幫的人來這么早？去吧，最多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

“多謝官爺。”

莫有錢連忙笑著拱了拱手，隨后大手一揮，“弟兄們，手腳都麻利點兒，別給官爺找麻煩。”

說罷，便帶著身后的眾人快步走入了碼頭。

火光掠過李青低垂的臉龐，他趁機瞥見了一個大型倉庫的倉門鐵鎖，鎖孔有新的擦痕，顯然是今天有人頻繁的開啟過。

有問題！

待兵卒轉(zhuǎn)身，李青借著眾人的掩護(hù)，一個閃身便躲進(jìn)了西倉貨堆的陰影里。

莫有錢暗暗向他點了點頭，隨后便帶著身后的眾人去搬運貨物，而且還故意弄出很大聲響。

李青笑了笑，這群人辦事確實麻利，翻手從袖中摸出了一柄柳葉飛刀，干脆利落的撬開了倉庫西側(cè)的高窗。

見到李青已經(jīng)順利潛入其中，莫有錢也算是暗暗松了一口氣，同時，他的表情也變得更加凝重了幾分。

如果今晚他們的行動不能搬倒分舵主，那他們這幫人就危險了，光是閉倉還要來碼頭搬運貨物就足以被那個生性多疑的分舵主懷疑了。

阿大扛著一個麻袋，低聲問道，“莫老大，你說，我們能成功嗎？”

莫有錢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我們也沒得選了，最好是能成功，不然......”

另一邊，李青剛翻進(jìn)倉庫，一股霉味便撲面而來，倉內(nèi)堆積的麻袋竟然半數(shù)都是空癟的，地上散落的滿是稻殼和老鼠屎。

通惠河碼頭兩岸，分東、南、西，北四個倉庫群，其中最大的東倉和西倉都是官倉。

西倉存糧、東倉存貨。

基本每月末都會有一批物資從通州運往京城，而現(xiàn)在，西倉竟然有一半都是空的，可想而知戶部從上到下到底貪污了多少？

要不怎么說“再窮也窮不著戶部、再富也富不過戶部”，“寧為戶部一文書，不做兵部一尚書”，難怪這天下才子，都削尖了腦袋要往戶部鉆。

李青笑著搖了搖頭，隨后便開始仔細(xì)尋找地窖的暗門所在。

很快，他便發(fā)現(xiàn)了地面上的一處細(xì)微異常，指尖抹過那道車轍，泥印很新，還有些潮濕。

順著車轍一路摸索，李青很快便發(fā)現(xiàn)了一縷靛藍(lán)色的絲線，這絲線是貢緞特有的染料。

好家伙，戶部的人竟然連藩屬國特貢都敢貪？

東廠果然都是一群酒囊飯袋，戶部都貪污成這樣了都不查，這要是十年前的錦衣衛(wèi)，但凡倉庫少了一袋稻米，這漕運司都得少一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