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油墨味撲進鼻腔時，林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嶄新的《新生報到指南》正被他攥出褶皺，鉛字印著的「2007級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學院」刺得眼睛生疼。

遠處劣質擴音喇叭炸響的電流聲，與記憶里心電監護儀歸零的「滴——」聲重疊，鑿得他腦子生疼。

林默抬起手遮住透過梧桐樹葉撒下的陽光，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才喃喃自語道：“這手，還未經時間磋磨過啊......”

起身拍了拍土，突然想起什么，忙摸了摸頭頂，發根短而密集，發際線的位置還在腦門上。

長長舒了口氣，前世自己雖長著一張神似木村拓哉的臉，奈何早早就聰明絕頂了…

猛地雙手插兜，才反應過來，想找的手機一直握在左手。

這支N95手機，還是得知自己考上重點大學的舅舅送的升學禮物，里面只存了家里的固定電話和幾個高中好友的號碼。

對面鈴聲響了許久，久的恍惚又回到了2025年......底層碼農，人到中年，本就岌岌可危的工作，又遭小人陷害，欠債百萬......

“喂，誰呀？”熟悉的聲音，拉回了林默的思緒，鼻根酸脹，淚水在眼里打轉......

“媽，是我。”林默深呼吸，將哽咽的聲音咽了又咽，才開口道。

“默默，怎么了？不習慣嗎？”屬于母親的溫聲細語撫平了林默的傷痛。

“沒有，想您了。”林默話音落下，對面的話筒停頓了好久。

林母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農民，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輕聲的恩了聲，接著道：“等你放假回來，媽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掛了電話，又想起送自己來的父親。一直沉默寡言的父親堅持送自己來報道，幫著收拾了宿舍，錯過了當天回家的最后一班汽車。晚上舍不得住賓館，硬是在學校長椅上躺了一晚......

握了握拳頭：”這一世，掙錢的速度一定要快過父母老去的速度，順便將前世那些欠我的，加倍收回…”

“同學？”

清冷的女聲在耳邊響起，林默猛然轉身，N95從指縫滑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悶響。

晨光中，十八歲的沈清歌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連衣裙，帆布鞋尖沾著泥點。

她懷里散落的橘子滾到林默腳邊，在2007年九月的陽光下泛著蜜蠟般的光澤。

這個場景與記憶產生微妙偏差：前世她撿的是蘋果，裙角也沒有那道被樹枝勾破的裂口。

“你的手機。”沈清歌遞過N95，機身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鎖屏壁紙是2025年母親住院的合影：枯槁的手腕插著留置針，背景里「寧州市人民醫院」的燈牌缺了「人」字。

林默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Home鍵，金屬包邊的冰涼觸感無比真實。這不是2025年那個屏幕碎裂的殘骸，而是嶄新的、帶著出廠貼膜的設備。

“需要帶路嗎？”沈清歌退后半步，她的普通話帶著江城鄉音，把“路”念成“漏”。

這細節讓林默喉頭發緊。前世她在病床上昏迷時，說的最后一句方言正是“阿默，落雨記得收衫。”

“三號宿舍樓怎么走？”林默將父親走之前買的橘子攏進軍訓服口袋，劣質滌綸布料摩擦著指尖。他需要驗證更多細節：宿舍樓下的老槐樹是否還活著，小賣部王姨是不是已經盤下那個鋪面。

沈清歌轉身引路的瞬間，林默瞥見她后頸的淡褐色胎記。蝴蝶形狀，邊緣泛著細小的絨毛與2025年他在太平間看到的那塊完全重合。

他的胃部突然痙攣，軍訓服口袋里的橘子被捏出汁水，甜膩的氣息混著防腐劑味道在鼻腔炸開。

路過籃球場時，幾個穿銳步鞋的男生正在爭搶。耐克Swoosh標志還沒統治這個時代，李寧的「一切皆有可能」橫幅在銹跡斑斑的籃架上飄蕩。

場邊礦泉水瓶上印著周明宇虛偽的笑臉，那是周氏地產贊助的“愛心助學水”。

林默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這個在2025年害死沈清歌的兇手，此刻正在本校計算機系的大三。他記得周明宇的生日是9月18日，還有十七天就會開著改裝三菱EVO撞斷清潔工的腿——然后用二十萬封口費開啟罪惡人生。

“到了。”沈清歌停在一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樓前。

402室的窗戶缺了塊玻璃，用《體壇周報》糊著。劉翔12秒88的世界紀錄標題下，有人用紅筆寫著“亞洲之光”。林默突然搶過沈清歌手中的鑰匙串，在第三個臺階處蹲下。

青石板縫隙里，一枚生銹的五角硬幣泛著微光。前世他搬行李時踢到過這枚2005年版硬幣，后來成為蘇呦呦黑客團隊的幸運符。硬幣背面還粘著干涸的口香糖，與記憶完美契合。

“你怎么知道這里有...”沈清歌話音未落，刺耳的剎車聲撕裂空氣。

一輛黃色工程車咆哮著撞向路邊的電線桿。林默條件反射般撲倒沈清歌，兩人滾進宿舍樓前的冬青叢。

柑橘在身下爆開汁液，諾基亞硌在肋骨處生疼。他聞到沈清歌發間飄出的蜂花洗發水味，混雜著冬青葉的苦澀。

“沒事吧？”林默撐起身子，發現右手背被碎石劃出三厘米傷口。血珠滲出的瞬間，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這是前世捐腎留下的后遺癥？還是時空錯亂的饋贈？

沈清歌蒼白的臉突然逼近，右手拉過林默的右手。

“你的手...”

林默掙脫出右手，藏在身后，心跳如擂鼓。遠處傳來保安的喝罵聲，這場車禍本該發生在下午三點，現在提前了六小時，看來，自己的到來，也擾亂了這里的時間秩序。

402寢室的門牌斜掛著，陸航的鼾聲隔著門板傳來。林默握住生銹的門把手，金屬涼意順著掌紋蔓延。推門的剎那，就聽見陸航那很具個人特色的鼾聲。

一陣眩暈，林默踉蹌地扶住鐵架床，挪坐到自己的床上，上鋪掉落的《誅仙》小說就在腳邊。

晃神了一會，林默的視線移向了宿舍的另一位舍友。

”我叫陳浩南，江東來的。“對面下鋪的胖子伸出油乎乎的手，指尖沾著老干媽辣醬。前世這個酷愛古惑仔的宅男，會在三年后因為代練《魔獸世界》猝死。

”你好，林默，南城。”想了想，林默到底是伸出了右手，只是化掌為拳，碰了下陳浩南的手背。

窗外傳來周杰倫的《依然范特西》，新生們拖著拉桿箱碾過梧桐葉。林默咬破舌尖，血腥味讓他清醒。他翻開軍訓服內襯，用圓珠筆在布料背面寫下：

特比幣

地鐵三號線規劃

蘇呦呦（計算機樓機房）

血珠從嘴角滴落，在“蘇呦呦”三個字上暈開。這個未來會黑進美聯儲系統的天才少女，此刻正在機房啃著冷饅頭調試代碼。林默突然又用筆將剛寫好的字全部涂掉。

當沈清歌端著碘伏棉簽敲門時，林默正對著窗外的老槐樹發呆。樹根處埋著2005屆學長的時間膠囊，里面有未來互聯網巨頭之一的校園論壇賬號密碼。

當沈清歌和陳浩南互相介紹后，走到林默面前時，手在林默面前晃了晃道：“醫務室要排隊。”說完沈清歌將消毒棉簽和創可貼遞給對面的林默。

林默搖了搖頭，又伸手接過了棉簽和創可貼。

沈清歌見狀伸出纖細的右手：“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沈清歌，中文系大一，來自江城。”

林默見沈清歌伸手剛準備將棉簽和創口貼遞過去，就聽到了她的介紹，嘴角上揚，可有可無的笑聲蕩漾著：“林默，計算機系大一，南城。”差點忘了，剛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窗外忽然響起摩托羅拉V3的經典鈴聲，宿管大媽正用波導手機吼著：「倉庫鑰匙在第三個花盆底下！」

林默笑了。這個遍地漏洞的原始時代，每個細節都在等待被收割。他摸出那枚帶口香糖的五角硬幣，輕輕按進窗框裂縫——

「從今天起，這里是巴別塔的起點。」

「本章數據板」

林默賬戶余額：3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