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沐師姐和陸師兄回來了。”

殿外弟子來報，正在和成陽炘對弈的蕭霽塵揮了揮手：“讓他們進來吧。”

沐悠然和陸清羽走進了大殿，看到坐在蕭霽塵對面的那名年輕男子時，沐悠然便確定了，他就是成陽炘。

此時她已經平復了情緒，雙手奉上契約書：“師尊，這是天玄門的結盟契約，請過目。”

蕭霽塵接過，只是粗略掃了幾眼，便收了起來，淡淡地說：“悠然，你雖然僅用三天時間就帶回了契約書，但確實是輸給了姜堯。”

沐悠然低下頭：“弟子知道，愿賭服輸，這便去思過崖領十年的刑法。”

見她如此聽話，蕭霽塵的神色微微緩和：“十年刑期就不必了，此番你也算有功于無涯道宗，功過相抵，無須再去思過崖。”

沐悠然聽得心中冷笑：“我有什么過？推了姜堯一把嗎？師尊啊師尊，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偏心。”

雖然心中不快，但沐悠然還是謝過了宗主，在一旁站定，她想聽聽姜堯到底是怎么做到在一天時間內拿到契約書的。

……

從沐悠然進門到現在，成陽炘只是簡單地掃了她一眼。

說實話他對這人并不熟悉，但除了出謀劃策，成陽炘還有一項極為厲害的技能——識人。

真正的高手，通過日常談吐的只言片語，就能看出一個人的秉性究竟如何，成陽炘就是這樣的高手。

剛剛那幾句簡短的對話，成陽炘已經看出來了，沐悠然看似順從蕭霽塵，實際上句句都是怨懟，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卻又執拗地不肯離開，想放下，但無法完全放下。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看上去復雜，實則單純得很，稍加引導，就能勾起他們心中被塵封的執念，而封印一旦解除，任他們如何壓制都無濟于事。

在成陽炘看來，沐悠然這種檔次的敵人對自己而言太過小兒科了，但當個前菜嘗嘗倒也不錯。

他繼續對蕭霽塵說：“說來慚愧，我們長明宗宗主沈翊君有意與魔道勾結，還借助仙苗大選，將使用移魂大法寄存于孩童體內的魔教妖人引入宗內，趁夜密謀串通。”

蕭霽塵與長老們聽到這話，都面露震驚，沈翊君在飛云洲正道勢力中的風評向來不錯，即便有消息說長明宗倒向魔道，他們也只懷疑是某幾個殿主在密謀此事，從未想過沈翊君會親自下場。

成陽炘搖搖頭，露出痛心之色：“不過沈宗主做出這種事，也是出于無奈，我們長明宗本就弱小，無法與無涯道宗這樣的大派相比，若是沒有化神期強者坐鎮，便只有被吞并的命運，但是沒想到，沈宗主為了突破化神，竟選擇求助邪門歪道，好在貴宗高徒讓他迷途知返，未鑄成大錯。”

此話一處，眾人眼前一亮，意識到最精彩的部分要來了，沐悠然也豎起耳朵，打算揪出成陽炘話中的漏洞。

“貴宗高徒機警過人，她知道單靠勸說無法讓沈宗主回心轉意，便找來不愿投靠魔道的殿主相助，先是在飲宴的酒水中下毒，削弱沈宗主的行動能力，隨后在他與那魔頭相談甚歡時，姜道友果斷出手，沖進大殿，抽出匕首了解了那個被魔頭附身的孩子，謝道友則守在門口，殺死魔頭的隨從。”

這跌宕緊湊的劇情，給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沐悠然則完全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她有料到姜堯會采取極端手段，但沒想到會如此粗暴血腥，極端到不像是成陽炘在說謊。

可成陽炘還在輸出：“古月岐元神受損逃回月神教，沈翊君害怕報復，但還未下定決心與貴派結盟，此時噩耗傳來，少宗主沈唯安被魔道修士殘害，痛失愛女的沈宗主這才決定結盟。”

“嘶——”

大殿里響起一片吸氣聲，人們被這峰回路轉的事態發展驚得說不出話來，無涯道宗畢竟遠離魔道活躍的地區，極少與魔修打交道，尤其是沒怎么經歷過修真界毒打的弟子們，他們光是聽見月神教護法的名頭都已經嚇得冷汗直冒，更遑論對他動手，而且還是當著化神老怪的面動手。

他們甚至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和姜堯易地而處，怕是剛進門就腿軟倒在地上了。

對于姜堯的行為，所有人心中都浮現出一句話：

“她怎么敢的啊？”

此時的沐悠然眉頭緊鎖，手指攥緊了衣角，她知道，如果自己是姜堯，絕對不敢這么做，因為重活一世的她實在是太惜命了，這種刀尖上跳舞的活，她連想都不會想，更別提付諸行動了。

長老們最先回過神來，議論紛紛，大多都是驚嘆：

“如此英武果斷，可塑之才也，有姜堯在，真乃我無涯道宗之幸啊！”

“凡間有句話說得好，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我看這孩子將來少說也是一方霸主。”

“什么一方霸主，既然是宗主親傳，留在無涯道宗做一峰之主豈不美哉？”

“抬杠是吧，一峰之主怎么夠？要我說該做下一任無涯道宗的宗主！”

就在長老們快要打起來的時候，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打破了這種氛圍：

“在下斗膽問一句，姜堯為了拿到結盟契約，殺了那個被魔頭附身的孩子，對嗎？”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集到那人身上。

是謝云容。

她來到沐悠然身邊，安慰似的握了握對方的手腕，隨后將冰冷的目光投向蕭霽塵與成陽炘。

成陽炘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謝云容，得出結論——果然單純的人和單純的人更容易聚在一起。

這二人如此親密，顯然交情不淺，但謝云容的侄子謝潯卻不像她那么單純，所以這對姑侄將來只會漸行漸遠。

“是，謝長老有何見教？”

成陽炘微微瞇眼，如狐貍一般似笑非笑地盯著二人。

謝云容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底氣十足地說：“結盟之事可以推遲再談，所謂比試也不過是一時之輸贏，姜堯竟為此將無辜孩童殘忍殺害，實在是心腸歹毒，不可不重責！”

眾人一聽，頓覺此話有理，方才他們竟忘了，那被魔修附身的孩童也是一條無辜的生命。

感受到質詢的目光，成陽炘不禁感嘆這群人的腦回路之遲鈍，自己只是在講述的時候稍微避重就輕了點，他們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這個問題。

但是為了工作，他依舊微笑面對：

“謝長老心地善良，在下欽佩不已，不過這孩童年齡過小，在神魂未穩時便被魔修選中作為移魂對象，即便不殺，待那魔頭元神離體，他也只有暴斃而亡的命運。”

“不知謝長老還有什么疑慮，可以一并問出來。”

謝云容被噎住了，她當然還有疑慮，比如沈唯安極其巧合的死亡時間，還有前些日子傳出的，大批正道修士在長明宗附近被魔道伏擊的慘案，都是疑點重重。

但她沒有任何證據指認對方，因為這兩樁案子都做得極其干凈，絲毫沒有姜堯或者成陽炘插手的痕跡。

可如果真的是這二人所為，一旦自己把心中的懷疑說出來，那他們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殺死她？

不知不覺間，謝云容的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眾目睽睽之下，她沉默良久，最終憋出了一句：“是在下冒失了，多謝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