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走近竹內稔，用低沉的日語開口。

這些話落到他自己耳中，自然就翻譯成了中文。

“幸會。沒想到電影節后還能再見！”

“是嗎？我倒是期待著重逢！”竹內稔微笑道。

對話流暢得仿佛排練過。

楊昭野心知肚明，而光年漫游的員工，正為沈修的日語能力暗自吃驚。

竹內稔微微欠身：“方便借一步說話？”

“請稍等！”

沈修側首看向左側的楊昭野：“需要個單獨談話的地方！”

“啊？談……談話？哦哦！”楊昭野慌忙回神，“這邊請！”

楊昭野將人引至辦公室，沈修向竹內稔禮貌頷首。

此刻辦公室內，形成了微妙的對峙。

竹內稔與隨行人員端坐一側，對面是楊昭野與沈修。

其余人員皆候在門外。

“沈修，”楊昭野壓低嗓音。“他怎么會突然造訪？”

“不清楚！”

“該不會沖小柳子來的吧？你務必留下，電影節那個專業翻譯都不如你！”

沈修不置可否。

對他來說，一小時速成日語本就是趣事。

“雖然初次見面有些冒昧！”竹內稔說道，帶著長者特有的從容，“但能和直接用日語交流的演員對話，實在令人愉悅。沈先生能做全程翻譯嗎？”

沈修頷首：“可以！”

“微電影節那次的交流太短暫了，可惜了你這樣的才能。以你的造詣，本應在大電影節斬獲殊榮！”

“承蒙錯愛！”

“貴國娛樂圈門檻頗高……將你局限在微電影領域，實在遺憾！”

沈修眸色微沉，靜待下文。

竹內稔繼續說道：“冒昧問句，你在日本生活過多久？”

“不便透露。”

“失禮了！”竹內稔適時收住話頭。

楊昭野眨著眼睛聽兩人交談，突然插話道：“竹內先生專程來找林絮柳的？”

沈修實時翻譯過去。

竹內稔搖頭：“林小姐在《午夜斷音》中的表演確實令人難忘，但這次我來，是為了沈修。”

找我？為什么？

沈修突然納悶了。

事情好像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脫軌了。

“考慮過去日本發展嗎？”竹內稔突然正色道。

沈修面色不改，心頭卻猛地一跳。

開什么玩笑？他入行才幾個月。

這話在舌尖轉了三圈，最后化作沉默。

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倒讓竹內稔誤會是在慎重考慮。

“顧慮是正常的。你現在有準備拍其他的戲嗎？”

《完美標本》尚在保密期，和葉銜的項目更沒敲定。

沈修只能搖頭：“暫時沒有。”

竹內稔閉了閉眼，這個答案早在他預料之中。

他抬眼與沈修對視：“我手頭有部確認立項的新作，改編自芥川賞獲獎小說，劇本已寫了八成。”

他頓了頓，“想邀請沈修先生合作。”

“容我們考慮考慮！”沈修淡定回道。

一番交談下來，沈修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立刻答應。

這次會面，算是結束了。

……

竹內稔原定微電影節次日的返程計劃，硬是拖成了兩周滯留。

他已經想好了，緊急事務直接聯系沈修，日常溝通則通過楊昭野的郵件對接。

沈修倒不排斥這個意外插曲。

那場對話里藏著微妙的錯位。

竹內稔以為他在深思熟慮，實則是信息差造成的誤會。

“日本暫時不考慮，但多條路總不是壞事。”沈修掂量著。

等完整劇本到手，再用系統空間鑒定評級才是正理。

若是爛片，到時候再拒也不遲。

可轉念一想，那可是獲得芥川賞獎的小說改編的，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去。

……

時間飛逝，轉眼到了2026年元旦節。

這個注定載入影史的日子，正是懸疑大作《完美標本》全球首映的日子。

劇組釋出特輯的當口，主演們正同步在社交媒體上號召粉絲支持。

暮色漸沉時，酒樓「藤子灣」二層燈火通明，被《完美標本》劇組整個包場。

黑色保姆車碾過停車場的碎石子，沈修裹著黑色連帽衫鉆出車門。

楊昭野單手插兜站在燈牌下，白蓁蓁正用氣墊補妝，張佑文叼著電子煙四處張望。

四人目光同時轉向門內觥籌交錯的人影。

“總算熬出頭了。”楊昭野指間轉著打火機，“媒體現在都蹲在影院等零點場吧？”

他突然湊近面色冷峻的沈修：“現在什么感覺？緊不緊張？”

沈修淡淡回道：“餓，且期待。”

“你這人真夠帶勁！”楊昭野大笑著推開玻璃門。

沈修倒是有自知之明，不是什么帶勁不帶勁的。

我這人就是喜歡裝逼，從小就喜歡，現在快裝成了。

白蓁蓁踩著高跟鞋走進門內，張佑文吐著煙霧緊隨其后。

落在最后的沈修，攥緊衛衣抽繩。

預告片里他只有模糊側影，今夜卻是真容現世的重要時刻。

他突然想起劇組流傳的戲言。

這哪是首映禮，分明是諾曼底登陸。

早些時候，首映禮帶來的震顫，與開機儀式截然不同。

玻璃倒影里，他仿佛看見自己正站在命運岔路口。

沈修踏進餐廳時，劇組幾十號人正忙著分配座位，見他進門紛紛笑著招呼。

“喲！沈修來了！”

“沈老師好！”

“首映禮上宋編可是搶盡了風頭，壓力不小吧？”

人群呼啦啦圍上來。

沈修冷淡地點點頭，簡短回應著寒暄。

燈光助理指了指二樓：“鄭導和宋編在上頭，演員們也都在二樓！”

這是讓他上樓的意思。

楊昭野拍他肩膀：“你先去，我待會就來。”

沈修踩著鐵梯上到二樓。

二層格局與一層無異，幾張圓桌旁，圍坐著喝酒吃海鮮的工作人員。

好個痛風套餐。

見他上來，幾桌人都笑著起身。

“咱們的‘周覺淺’來了！”

“最近忙啥呢沈修？”

兩張拼桌旁站起兩個熟面孔。

鄭遠叼著煙沖他招手。

宋鏡辭扶了扶眼鏡：“來得夠早啊？嘖，怎么跟幾年沒見似的？”

沈修應付完一圈問候才落座。

宋鏡辭今天把卷發扎成馬尾，挨著他坐下時帶起一陣白檀香。

“恭喜拿獎！閉幕式上說過，但再恭喜一次也不嫌多。”

“謝了！其他演員呢？”

“一樓沒碰見？剩下幾個還在路上。”

話音未落，鄭遠突然湊近沈修耳邊：“聽說你日語溜得很，真沒在海外混過？”

“抱歉！不方便說。”

宋鏡辭仰頭灌下最后一口啤酒，突然攥住沈修右手腕骨。

她甚至闔上了眼瞼。

沈修腕間傳來微涼的觸感，怔了怔。

這位大作家總愛搞些出人意料的舉動，現在又是什么新花樣？

他壓低嗓音：“宋老師？你這是……”

“祈禱。”

接話的卻是鄭遠。

他晃著酒杯湊過來，笑道：“她在拜沈半仙呢，保佑咱們票房能炸。”

宋鏡辭仍閉著眼，語氣卻虔誠：“我早就是你的信徒了。”

沈修望著她眼尾泛起的薄紅，忽然懶得掙脫。

神里神氣的，也是“佩服”。

二十分鐘后，江彥辰推門進來，帶進一縷夜風。

“辰哥。”沈修頷首。

對方回了個懶洋洋的鼻音：“來得挺早啊，聽說你得了表演大獎！”

之后，隨著張天標志性的大嗓門響起，主演們魚貫而入。

二樓很快坐得滿滿當當，空氣里浮動著香水與酒精交織的氣息。

最后到場的是林絮柳，看樣子剛拍完廣告趕過來。

她隨手撥開擋路的鄭遠，緊挨著沈修落座。

“聽說竹內稔去公司了？”

她偏頭時耳墜掃過沈修肩頭，帶著若有若無的雪松香。

沈修回道：“沒待多久。”

“你打算去日本么？”

“難說。”

林絮柳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微妙的神色。

這時，燈光師突然向眾人開口，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咱們這片子能爆吧？”

他盯著手機上的實時票房數據，圓臉漲得通紅。

這話一出，在場演員和工作人員齊刷刷掏出手機。

“牛啊！”

“開盤了開盤了，我賭一百塊，首日絕對朝破五千萬！”

“你這太低了，五千個達不溜只是起步！”

“拉倒吧，實時都破五千萬了！”

說來也怪，明明是部犯罪懸疑片，愣是沒人覺得首日票房會低于五千萬。

大家紛紛打賭，倒是沒有人擔心票房失利，每個人都充滿了信心。

“直覺告訴我七千萬！”

“跟！八千萬！”

“那我壓一個億！”

人群里蹦著越來越高的數字。

幾十道目光忽然釘在沈修身上。

沈修被這氣氛一激，扯著嗓子亂喊：“超五億！”

哄笑聲差點掀翻屋頂。

“你夠敢想啊！咱們上部撲街貨才多少？連這數零頭都夠不著！”燈光師拍著大腿嚷嚷。

“破六了！”

“照這勢頭，首日破億板上釘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