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會館二樓，女性更衣室內。

楊舒意按照梁知交代的，給哥哥打完了電話，坐在長椅上，發起了呆。

她感覺...她好像被他的學生騙了！

起初她只是跟這人抱怨幾句，分享一下心情。

后面卻莫名其妙地生氣了，再后來男生打車趕來，自己被他強拉進小房間，到現在打算換泳衣跟著他潛水......

一路被哄騙，被欺負，被拿捏得死死的。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蠢蠢的小紅帽，不僅給狼外婆開了門，還憨憨地主動跳進了鍋里，一邊給自己洗香香，一邊催促狼外婆多添柴火，不然煮不熟。

“啊~我未免也太蠢了吧！”

楊舒意雙手捂臉，險些被自己蠢哭。

“還在害羞呢？”

咔嚓一聲，更衣室的門開了，穿著比基尼的任姣，扭著小腰走了進來。

“害羞什么？我為什么要害羞？”楊舒意一下坐直身子，表情變得悶悶地。

她對這女生印象非常差，認為她穿成這樣在男人面前賣弄風騷，有意無意地露出隱私部位的行為非常下賤。

人網上的擦邊女，好歹是隔著屏幕搔首弄姿，她倒好，毛巾一甩，就“光溜溜”地往某人身邊湊了！

某位課代表也是，她露你就看了？看就看了還跟她說那么多話！

分明就是...就是......

楊舒意越想越生氣，越想越難過，到最后竟然癟著嘴巴，有了要哭的趨勢。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但就是...就是心頭難受。

[明天上課，我就把你課代表的職位給撤了，都大學了，還要什么課代表！]

[以后...以后也不上他們班的課了，最好永遠見不得這人！]

[還有...還有...]

轉瞬之間，小楊老師已想到了好多“決絕”的手段，甚至有了現在就摸出手機，把某人刪掉的打算。

她想了很多很多，卻什么也沒做。

只是把膝蓋收攏，抱著自己，蹲坐在失落的長椅上。

[明明...你都抱過我了......]

討人厭的女人走進了淋浴間，嘩啦啦的水聲似潮濕季節落下的雨，有風透窗，裹挾著水珠落在她臉上，有些冰冰涼。

其實楊舒意也不確定是不是有風，她覺得肯定是有的，不然臉上的.....

突然，她有一點難過了，但不知道為什么難過。

但她記得，上一場這樣，是那一次，收拾奶奶遺物的時候。

那一天，她翻出了好多漂亮衣裳，都是不曾見奶奶穿過的，她還在床底下發現了幾雙新鞋。

奶奶一輩子舍不得用的東西，卻在那天被一把火燒完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空落落地，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從未擁有過......

跟現在一樣......

不知何時，淋浴間的水聲停了，裹著浴巾女人走出，赤著腳，停在了她的身前。

楊舒意臉埋進胳膊，胡亂擦了幾下，重新坐直身子，悶悶開口。

“干嘛？”

那女人蹲下來，遞出了一張紙巾。

“對不起！”

“什...什么對不起！”

楊舒意下意識要接過紙巾，聞言，又停手了，人一下變得慌亂。

任姣臉上沒了“不知廉恥”的笑，她望著這位沒長大的“小女生”，眼里透著淡淡羨慕。

“我沒想過要搶你的東西，而且...也搶不著。你不用擔心的，沒人能搶過你，不信...你去看看他的眼睛.....”

“你在說什么??！我只是他的老師...不是...他比我小六歲，我的意思是......”

楊舒意一下大囧，想要趕緊撇清關系，卻越描越黑。

“哎呀~反正你誤會了！”

她被自己的嘴笨氣到了，背過身子，開始生悶氣。

她以為自己要生氣的，可心臟卻在砰砰作響，舌尖的澀感泛起，霧蒙了眼睛。仿佛有一只只粉色的泡泡咕嚕嚕冒出，又啵啵啵地在她眼前輕輕碎開。

少女的心思似江南梅雨，柔軟細膩，患得患失，卻又極易雨過天晴。

任姣望著楊舒意微微鼓起的小臉兒，嘴角苦澀難掩。

小時候被父母、兄長捧在手心，長大后被喜歡的男人含在嘴里。

如果可以，哪有女生不想當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下賤，不知廉恥，跟個妓女一樣？”

難過的情緒不會憑空消失，只會從一個女孩兒的心頭轉移到另一個女人心底。

任姣緩緩起身，走至墻邊，輸入密碼，打開了更衣室內專屬于她的衣櫥。

“不是的！我沒有這樣想！”楊舒意一下站起，有些心虛地反駁。

任姣卻仿佛未在意一般，一邊挑選衣物，一邊自言自語。

“我小時候是留守兒童，寄宿在大伯家里，從小學到初中，一直都是！”

“你知道一個女生寄宿在別人家是種什么體驗嗎？說是舉目無親有些過了，但也差不了多少！

不敢吵鬧，不敢索求任何東西，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偷偷哭，哭完之后繼續干家里最臟最累的活......”

“我不埋怨父母，卻每天做夢都想逃離那個'家'，所以上高中后，我選擇了住校......”

“本以為住校后，生活就會好起來，沒想到只是換個地方被人排擠、欺負，所以當那個男生走進我世界時......”

“是的，你沒有猜錯，那個男生不是救贖，玩兒完我就轉學走了！”

“因這事兒，我學習下滑厲害。家里人知道我考不上二本，就勸我輟學去打工。我聽了！然后一個人去深市，進了一家電子廠......”

“苦點兒累點兒倒沒什么，可每天重復性的挑揀工作，讓我變得麻木，甚至感覺自己活得不像個人。所以我離開了電子廠，去當服務員，去賣保險，去......”

“后來，我終于明白，吃苦成不了人上人，你在吃苦，他們卻在吃你......”

“最后，我不得不去【明宇豪雅】當陪酒。好在父母給了身好皮囊，讓我有幸被一位中年大老板看中，養在了那個地方，好運地沒有成為人盡可夫的雞。

當然，這種被包養的名聲也好不到......”

任姣平淡地講述著自己的過去，仿佛在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說這么多，并不是想賣慘，因為相比于大多底層人而言，我一點也不慘，也不值得同情！”

“我想說的是，我其實沒你想的那么壞......而且，你真的好幸運！真的！”

真實的東西才能直抵人心，正因為任姣說得輕描淡寫，楊舒意才更能體會她曾經的掙扎與艱辛。

她對比了一下自己，從小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寵著，哥哥護著。

就連課代表，自己一不開心，他就...嗯~這個不算，那人居心叵測，壞透了！

楊舒意抿了下唇，突然上前一步，挽住了任姣的胳膊，真誠道。

“對不起，我先前背后說你壞話了，你能原諒我嗎？”

有些人的教養是刻在骨子里的，楊舒意不會如網絡小仙女一樣，明明是自己錯了，卻讓人拋開事實不談。

她始終認為，錯了就是錯了，跟性別、長相、身份、地位沒有任何關系。

但任姣不一樣，她很少被世界溫柔對待，貧窮、自卑、階級、認命這些詞匯，幾乎貫穿了她的半個人生。

所以，當見著那雙眼睛里的尊重與善意時，她一下慌了。

“沒...沒事的~”

任姣小心地將胳膊抽搐，背對著楊舒意，一會兒捋動發絲，一會兒扯一扯浴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害~我都不在意的，我那個...那個......”

她那個了半天，聲音變得越來越小，人也愈加局促。

這感覺，就像努力假扮公主的灰姑娘，某一天，遇見了真正的公主。

哪怕此時公主衣衫襤褸，自己羅裳錦衣，見面時，她依舊自慚形穢。

“姣姐，我可以叫你姣姐嗎？”

“??？可以的！”

胳膊再次被“真·公主”挽住，【明宇豪雅】的假公主不敢再抽手了。

見任姣沒抽手離開，楊舒意有些開心，微微仰頭，露出甜甜的笑。

“姣姐，我想跟你做朋友，可以嗎？”

明明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好友申請”，聽在任姣耳中，卻比任何男人說的情話都動聽。

“吸~嗯嗯，可以~”

她吸了吸鼻子，又使勁眨了眨眼睛，想要做出大姐姐的穩重模樣，聲音卻不自覺帶著顫音。

“楊舒意，嘻嘻~”

“任姣！”

女生總是莫名其妙的，只是在情緒低潮時，互道的一句“對不起”，便成了友誼。

而方才還答應某人，給楊舒意挑選輕薄泳衣的任姣，轉頭就把某人給賣了。

“舒意，我跟你說，你男朋友......”

“學生！學生！不是我男朋友！?。　睏钍嬉庖幌录t臉，跳腳了。

“好吧！你學生，他這人其實壞透了，剛剛還讓我給你選......”

三分鐘后，喜得友情的任姣看了一下時間，笑嘻道。

“好啦~我們換衣服吧，你男...學生該等急了！”

說著，她起身，當著楊舒的面，解下了浴巾。

“啊~”

不著寸縷的光溜身子出現在楊舒意眼前，她驚得啊了一聲，卻沒捂臉，反而瞪大了眼睛。

“啊什么？你沒有嗎？”

聞聲，任姣翻個了白眼。

她不僅未遮掩，反而在楊舒意跟前，挑釁似地跳了幾下，與此同時，規模不錯的奈奈也跟著蹦跳起來。

“不是，你那個......”

楊舒意被整害羞了，伸出手指虛點。

見狀，任姣疑惑低頭，隨后恍然道。

“這個呀~用了脫毛膏而已，舒意，你要不要......”

楊舒意趕忙夾攏雙腿，臉紅如染血。

“不要?。。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