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dá)西昌的那日，陽光像一匹金色的綢緞，從湛藍(lán)的天幕傾瀉而下，將整座城溫柔裹挾。這座被稱作“小春城”的西南邊陲之地，仿佛被太陽偏愛，四季的光影在此流轉(zhuǎn)成一首未竟的長詩。街道旁，小葉榕的綠蔭如傘蓋般遮蔽燥熱，彝族老阿媽背著竹簍緩步而行，銀飾在陽光下閃爍，叮咚聲與市井喧囂交織成獨(dú)特的韻律。

我循著風(fēng)中的煙火氣，走入臘月末尾的年俗里。西昌的春節(jié)，是一場(chǎng)從冬至便開始醞釀的盛大敘事。家家戶戶屋檐下懸掛的臘肉泛著琥珀色的油光，殺年豬的吆喝聲在村落間此起彼伏。老茶館里，幾位“老西昌”圍爐而坐，茶碗中升騰的熱氣氤氳著往事：“年三十敬天地，初一游百病，初二上墳山……”他們的講述里，時(shí)光倒流至舊日：孩童們爭搶壓歲錢的嬉鬧，龍燈隊(duì)伍穿街過巷時(shí)震天的鑼鼓，以及深夜綻放的煙花，將夜空染成琉璃色。

晨霧未散時(shí)，我獨(dú)往邛海。這座高原湖泊靜臥于瀘山腳下，像一塊被歲月打磨的翡翠。無風(fēng)時(shí)，湖水是一面倒懸的鏡子，將遠(yuǎn)山的輪廓、云絮的游移悉數(shù)收納。偶有白鷺掠過水面，翅尖輕點(diǎn)，漣漪便一圈圈蕩開，宛若仙人以指腹叩問大地的私語。當(dāng)?shù)厝苏f，馬可波羅曾在此駐足，驚嘆“天影落虛凈，山光隨動(dòng)搖”——千年后，我立于湖畔，仍能觸摸到那份亙古的悸動(dòng)。午后，風(fēng)起。浪花推搡著涌向岸邊，不似海潮的暴烈，卻似彝家姑娘裙擺的搖曳，輕柔中藏著韌勁。漁人駕舟破浪，竹篙一點(diǎn)，身影便融入水天相接的蒼茫。忽見一群孩童赤腳奔來，將折好的紙船放入淺灘。船隨波逐流，載著稚嫩的愿望漂向湖心，恍惚間竟與古詩中“孤舟幾度橫”的意境重疊。

火把節(jié)的夜晚，西昌化身為光的海洋。彝族漢子們高舉火把，火光如游龍穿梭于街巷，將夜色撕開熾熱的裂口。廣場(chǎng)中央，篝火沖天而起，身著彩繡長裙的姑娘們圍火踏歌，銀飾與火焰共舞，投下的影子在地上織成流動(dòng)的圖騰。一位醉酒的少年不慎讓火舌舔舐了發(fā)梢，卻大笑著高喊：“這是山神賜的祝福！”人群哄笑，笑聲融進(jìn)噼啪燃燒的松枝，升騰至星空。穿行于夜市，坨坨肉的香氣霸道地鉆進(jìn)鼻腔。大塊的豬肉盛在木盤中，彝家阿媽遞來竹刀：“莫用筷子，用手撕才痛快！”我學(xué)著她的樣子撕咬，油脂混著辣椒的辛香在舌尖炸開，粗獷的滋味里竟品出一絲山野的慈悲。鄰桌的醉蝦在酒碗中彈跳，外地游客驚得連連后退，卻被老板一句“蝦醉了，人才醒”逗得釋然——西昌的幽默，總帶著三分土地的渾厚。

城郊的彝寨隱于云霧深處。吊腳樓依山而建，檐角懸掛的牛骨風(fēng)鈴隨風(fēng)作響，恍若遠(yuǎn)古的囈語?；鹛吝?，畢摩（彝族祭司）吟誦著《勒俄特依》，蒼老的嗓音里流淌著支格阿魯射日的傳說。孩童托腮追問：“為何不射星星？”老人瞇眼笑答：“留些光亮，給走夜路的人。”火光躍動(dòng)，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仿佛一部永不謝幕的皮影戲。

歸途遇雨。山雨來得急，卻在落地前被陽光截住，化作漫天金絲。彩虹從邛海盡頭升起，跨越整座城池，如同神靈以蒼穹為弓，為西昌系上斑斕的綬帶。離別的清晨，我登上瀘山觀海亭。晨光中的西昌尚未完全蘇醒，邛海的霧氣如輕紗浮動(dòng)，隱約可見早漁的舟楫。山寺鐘聲蕩開，驚起群鳥，翅羽攪碎的光斑落進(jìn)茶園——采茶女的頭巾在綠浪間起伏，恍若大地繡出的碎花。

忽然懂得，為何此地被喚作“春天棲息的城市”。它的美不止于四時(shí)不謝之花，更在于那糅合了漢彝風(fēng)骨的煙火人間：既有圍爐夜話的溫情，亦有火把燎原的豪邁；既容得下邛海千年的靜默，也納得了市集鼎沸的喧嚷。當(dāng)火箭從衛(wèi)星發(fā)射基地騰空而起，古老的土地與浩瀚星穹對(duì)話時(shí)，我仿佛看見，這座月城正以大地為箋，將所有的傳說、歡笑與守望，寫成寄往宇宙的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