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原種秘密

程雨晴的手指觸到那些泛黃的文件時，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林衛東站在她身后，呼吸聲明顯加重了。屋里安靜得能聽見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這是...“程雨晴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張已經脆弱的契約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陳桂芳靠在床頭，臉色異常平靜：“你爺爺和林教授的研究成果...那些種子的來歷。“

程雨晴將文件攤在桌上，林衛東湊近查看。契約日期是1978年，內容大致是程雨晴的祖父程大山與一位姓林的農業專家合作培育新型抗旱小麥的協議，下方蓋著縣農業局的公章。

“林教授？“林衛東突然出聲，聲音有些異樣。

陳桂芳點點頭，從枕頭下摸出一張老照片：“你看看這個。“

照片上是兩個站在麥田里的男人，一個粗壯結實，一個瘦高戴眼鏡。程雨晴立刻認出了年輕時的爺爺，而那個戴眼鏡的...

“這是我祖父！“林衛東幾乎是喊出來的，手指輕輕觸碰照片，“我家里有同樣的照片...“

程雨晴猛地抬頭，與林衛東四目相對。他的眼睛里閃爍著驚訝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睫毛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陳桂芳咳嗽了兩聲，繼續說：“你爺爺和林教授花了十年時間，從本地小麥中選育出了抗旱品種。后來...運動來了，研究中斷了。林教授被調走前，把最好的原種交給了你爺爺保管。“

程雨晴的心跳加速了：“就是媽媽筆記里記載的那些種子？“

“嗯。“陳桂芳點頭，“你爺爺偷偷在自家地里種，一代代選育。我嫁過來后，接手了這個工作...“她指了指床底的木箱，“那些筆記，記錄的就是這個。“

林衛東拿起另一張文件，眉頭越皺越緊：“這是...品種鑒定報告？“

程雨晴湊過去看，那是一份1983年的農業局內部文件，上面記載著對“程林1號“小麥的檢測結果：抗旱性比普通品種提高40%，蛋白質含量高出15%。

“這么優良的品種為什么沒有推廣？“程雨晴疑惑地問。

陳桂芳苦笑一聲：“后來包產到戶，沒人關心這個了。再后來...有種子公司想買，你爺爺不肯賣斷。“她頓了頓，“他總說，這是救命的東西，得留給老百姓...“

林衛東突然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踱步：“所以張富貴偷筆記本...不是偶然。“

程雨晴腦中靈光一閃：“他知道這個秘密？“

“不一定。“林衛東停下腳步，“但他背后可能有人知道。“

陳桂芳虛弱地點頭：“這幾年...常有人來打聽咱家的地。說是什么...農業公司的...“

程雨晴想起什么，急忙翻看筆記本的缺失部分：“土壤改良...正是記錄原種栽培技術的部分！“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一陣風吹過，院子里的老槐樹沙沙作響。程雨晴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她原以為只是回來照顧母親，順便種點藥材過渡，卻不知不覺卷入了一個跨越四十年的故事中。

“媽，您讓我回來...是不是就為了這個？“程雨晴輕聲問。

陳桂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后露出幾十粒飽滿的麥種：“'程林3號'...我改良過的。比原來的更抗病...“她將種子放在女兒手心，“現在...交給你了。“

程雨晴看著掌心的種子，感覺重若千鈞。林衛東的手突然覆上來，溫暖而有力：“我們一起。“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程雨晴的眼眶濕潤了。她抬頭看他，發現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堅定的火焰。

陳桂芳滿意地閉上眼睛：“我累了...你們商量吧...“

安頓母親睡下后，程雨晴和林衛東來到院子里。夏夜的星空格外明亮，銀河像一條閃亮的絲帶橫貫天際。兩人并肩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一時無言。

“所以...你祖父...“程雨晴打破沉默。

“林志遠教授，省農科院的專家。“林衛東望著星空，“文革時下放到這里，后來平反回去了。我父親是他最小的兒子，從小在城里長大...我是唯一回到農村的孫子。“

程雨晴若有所思：“你學農業...是受他影響？“

林衛東點頭：“小時候每年暑假都去爺爺家，他總念叨著當年沒完成的研究...“他轉向程雨晴，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沒想到，答案一直在你這里。“

夜風吹過程雨晴的發梢，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她突然感到一種奇妙的宿命感——這個坐在她身邊的男人，與她家族的淵源竟如此之深。

“現在怎么辦？“她輕聲問，“如果真有公司在打這些種子的主意...“

林衛東沉思片刻：“首先得確認張富貴把筆記本交給誰了。其次...“他猶豫了一下，“這些種子的價值需要專業評估。我有個師兄在省農科院...“

程雨晴握緊手中的小布包：“媽媽守護了這么多年...我不能讓它被商業公司壟斷。“

“不會的。“林衛東的聲音堅定而溫柔，“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小松的幼兒園老師打來的，說孩子做噩夢哭醒了。林衛東匆忙起身告辭，答應明天一早就來商量對策。

程雨晴送他到院門口，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幾乎融為一體。

“林衛東，“程雨晴突然叫住他，“謝謝你。“

他回頭，嘴角微微上揚：“為了什么？“

“為了...一切。“

這個回答似乎讓林衛東有些意外。他深深看了程雨晴一眼，輕輕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程雨晴回到屋里，重新翻看那些文件和母親的筆記。在最后一本筆記的扉頁，她發現了一行之前沒注意到的小字：“給晴晴和她的林技術員“。

“媽！“程雨晴沖到母親床前，“你早就知道林衛東是...“

陳桂芳半睜著眼，嘴角掛著神秘的微笑：“村里就他一個姓林的農技員...我病重時...就托劉嬸打聽過了...“

程雨晴又羞又惱：“您這是...安排好的？“

“種子...要交給對的人...“母親的聲音越來越輕，“土地...也是...“

第二天一早，程雨晴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開門一看，是滿頭大汗的劉嬸。

“晴晴！不好了！你家的地...被人毀了！“

程雨晴連鞋都來不及換，跟著劉嬸就往地里跑。遠遠地，她就看到一群人圍在她家的藥材田邊。擠進人群，眼前的景象讓她雙腿發軟——整片當歸苗被人連夜連根拔起，胡亂扔得到處都是；黃芪田被某種藥劑噴灑過，葉子全部枯黃。

“這是...這是誰干的！“程雨晴的聲音顫抖著。

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有人說是野豬，有人猜是競爭對手。程雨晴蹲下身，抓起一把被踩爛的當歸苗，心痛得說不出話來。這些苗子傾注了她多少心血啊！

“不是動物。“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林衛東擠進人群，手里拿著一塊沾有油漬的布條，“這是人為的。“

他身后跟著睡眼惺忪的小松，孩子看到被毀的田地，害怕地抱住了父親的腿。林衛東安撫地摸摸他的頭，然后蹲下來檢查土壤。

“除草劑...還有腳印...“他抬頭看向程雨晴，眼神凝重，“是故意的。“

程雨晴突然明白了什么，轉身就往村里跑。林衛東交代劉嬸照看小松，快步追了上來。

“你要去找張富貴？“

“除了他還有誰！“程雨晴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偷了筆記本，現在又來毀我的地！“

林衛東拉住她的手臂：“冷靜點！我們沒有證據。“

程雨晴甩開他的手，眼淚奪眶而出：“那是我媽的心血！是我的全部希望！“她的聲音哽咽了，“我...我本來打算用賣藥材的錢帶她去省城看病的...“

林衛東的眼神軟了下來。他輕輕將程雨晴拉進懷里，像安撫小松那樣拍著她的背：“我知道...我知道...“

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讓程雨晴僵住了。林衛東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和陽光的味道，他的心跳聲透過胸膛傳來，穩健而有力。程雨晴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襯衫前襟，但奇怪的是，在這個懷抱里，她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我們先去報案，“林衛東輕聲說，“然后...我有個想法。“

鄉派出所的民警做了筆錄，但明確表示這種案子很難查。回村的路上，林衛東詳細講述了他的計劃。

“既然他們想要種子，我們就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壓低聲音，“假裝把種子藏在某個地方...“

“引蛇出洞？“程雨晴眼睛一亮。

林衛東點頭：“但需要周密的計劃。我師兄明天就到，他帶了檢測設備，可以評估種子的價值。“

回到家，程雨晴發現母親已經聽說了田地的事，正坐在院子里等他們。令人意外的是，老人顯得異常平靜。

“早晚的事...“她示意兩人坐下，“晴晴，去把床底下的罐子拿來。“

那是一個老式的陶罐，沉甸甸的。陳桂芳打開封口，倒出一小堆麥粒——金燦燦的，比普通麥子飽滿許多。

“真正的'程林3號'...就剩這些了。“母親的聲音很輕，“其余的...我每年種一點，收一點，都存在糧管所的老倉庫里。“

林衛東小心地捧起幾粒，對著陽光觀察：“顆粒飽滿，胚芽完整...太珍貴了。“

“明天你師兄能檢測嗎？“程雨晴問。

林衛東點頭：“他帶了便攜式儀器。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如果價值確實很高，可能會引起更大關注...“

陳桂芳突然抓住兩人的手，將他們的手疊在一起：“交給你們了...保護好它們...“

這個動作讓程雨晴和林衛東都有些尷尬，但誰都沒有抽回手。陽光下，三雙手疊在一起——蒼老皺褶的、纖細有力的、粗糙溫暖的——仿佛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交接。

當晚，程雨晴輾轉難眠。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線。她起身，輕輕走到院子里，發現林衛東正坐在槐樹下抽煙，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睡不著？“她走過去坐下。

林衛東掐滅煙頭：“在想我祖父...他臨終前還念叨著抗旱小麥...“

程雨晴望著星空：“命運真奇妙...如果不是媽媽生病，如果不是我被裁員...“

“如果不是我選擇回農村...“林衛東接上她的話。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得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稻田的清香。程雨晴不自覺地往林衛東身邊靠了靠，兩人的肩膀輕輕相觸。

“小松的媽媽...“程雨晴猶豫著開口，“后來聯系過嗎？“

林衛東沉默了一會兒：“去年寄過一張明信片，說在深圳過得很好...問小松要不要過去。“

“你...怎么想的？“

“農村沒什么不好。“林衛東的聲音很平靜，“我有我的責任...爺爺的，父親的，現在還有...“他突然停住，轉向程雨晴，“你明天穿那條藍裙子吧。“

“啊？“這個突兀的轉折讓程雨晴愣住了。

“我師兄...有點以貌取人。“林衛東難得地露出一絲調皮的笑容，“讓他看看，種田的姑娘也能很時尚。“

程雨晴噗嗤笑出聲，輕輕捶了他一下：“你這是利用我！“

林衛東抓住她的手腕，兩人的距離突然變得很近。月光下，程雨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還有那抹越來越明顯的溫柔。

“程雨晴，“他輕聲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認真，“等這一切結束...我有話想對你說。“

程雨晴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膛。她微微點頭，感覺林衛東的手指輕輕擦過她的掌心，然后兩人默契地各自退開一點距離，任由這未盡的言語飄散在夏夜的微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