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在青灰色利爪的撕扯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縫隙被撐大至半人寬時，一團黑影裹挾著腐臭氣息擠了進來。

那怪物比眾人想象中更龐大——足有兩人高的軀體覆著青灰鱗片，脖頸處垂著幾串風干的人骨，尾巴掃過地面時，石屑像暴雨般飛濺。

最駭人的是它的臉：半張是腐爛的人尸，半張是猙獰的獸面，左眼泛著幽綠鬼火，右眼卻還殘留著活人臨死前的驚恐。

“退后！“趙鐵的鋼刀在掌心轉了個花，率先迎了上去。

他是鎮里最年輕的捕快，臂上還留著上次與紅嫁衣骸骨搏斗時的爪痕，此刻卻咬著牙擋在最前。

怪物的前爪如蒲扇般拍來，帶起的風掀得陸九章懷里的符紙嘩啦啦亂響。

趙鐵舉刀格擋，卻聽“當“的一聲，鋼刀竟被拍得彎成了月牙狀，整個人如斷線風箏撞在石壁上，嘴角滲出黑血。

“鐵子！“蘇靈要沖過去，卻被陳墨拽住手腕。

他不知何時已撕開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暗紅傷疤——那是三年前為救墜崖的孩童留下的，此刻正隨著怪物的咆哮陣陣發燙。“毒爪帶腐氣。“他迅速從藥囊里倒出一把褐色藥粉撒在趙鐵傷口上，“九章，用鎮尸符封他的七竅！“

陸九章的手在發抖。

他是藥鋪最沒出息的學徒，平時連殺雞都要閉眼睛，此刻卻咬著舌尖撕開黃符，指尖沾了趙鐵的血在符上畫了個歪扭的“封“字。

符紙剛貼上趙鐵的眉心，怪物的尾巴又掃了過來。

蘇靈踉蹌著避開，后腰撞在金冠上，珍珠硌得生疼。

她突然想起前日替陳墨擦藥柜時瞥見的半張契約——“九黎司陳氏“，難道這怪物與陳家世代糾纏的詛咒有關？

“小心！“陳墨的喝聲讓蘇靈抬頭，正見怪物張開滿是尖牙的嘴，一道黑紫色毒液噴來。

她本能地蹲下，毒液擦著發頂濺在石壁上，滋滋冒著青煙。

陸九章趁機甩出三張引魂符，符紙燃著幽藍火焰纏上怪物前爪。

怪物吃痛，甩動爪子時撞翻了角落的石燈，火光驟亮，照出它腹部一片顏色略淺的鱗片——那些鱗片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與周身青灰截然不同。

“周嬤嬤！“蘇靈突然轉頭看向縮在角落的老婦。

周嬤嬤是鎮東頭獨居的守林人遺孀，上次在亂葬崗撿到她時，她正抱著半塊刻著古篆的殘碑喃喃自語。

此刻她的手正死死攥著胸口的銀鎖，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壁畫！

半月前我在山神廟后墻看到的壁畫！

那怪物肚子上的鱗，是逆鱗！“

逆鱗二字如驚雷炸響。

蘇靈想起《玄怪錄》里記載，精怪逆鱗乃命門所在，觸之則傷其根本。

她迅速扯下腰間紅繩——那是陳墨前日在土地廟替她求的平安繩，此刻斷成兩截的繩頭還沾著血——將斷繩系在陸九章手腕上：“用你的聚陽符，照它眼睛！“

陸九章深吸一口氣，咬破指尖在符紙中央點了朱砂。

當符紙騰起刺目白光時，怪物的綠眼果然瞇成了縫。

蘇靈抄起趙鐵掉在地上的斷刀，刀身雖然彎曲，鋒刃卻還鋒利。

她踩著陸九章的肩膀躍上怪物后背，鱗片刮得掌心滲血，卻咬著牙將刀尖對準那片逆鱗。

陳墨不知何時繞到怪物側面，袖中匕首“陳“字在火光下泛著冷光，與蘇靈的斷刀同時刺入。

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震得石屑紛飛。

怪物瘋狂甩動身體，蘇靈被甩進陳墨懷里，卻見逆鱗下滲出的不是血，而是濃稠的黑霧——那黑霧裹著幾縷殘魂，正是鎮里最近失蹤的幾個村民。

怪物轟然倒地時，地面震得眾人膝蓋發軟。

陸九章顫抖著摸向怪物巢穴深處，竟摸出一本包著人皮封面的舊日記，封皮上的血字已經斑駁：“九黎司·陳守業記“。

“這是...陳家先祖的日記？“陳墨的聲音發顫。

他接過日記的手在抖，指尖剛觸到紙頁，突然一陣陰風吹過。

日記本突然從眾人手中騰起，封皮嘩啦啦翻頁，最后一頁的血字在風中清晰可見：“七月十五，月蝕之時，引魂鐘響，詛咒將解——“話音未落，日記本竟如被無形之手攥住，“刺啦“一聲撕裂成碎片，每片紙頁都裹著黑霧，從石門縫隙鉆了出去。

“追！“蘇靈拔腿要沖，卻被陳墨拽住。

他望著滿地紙灰，心口的傷疤紅得幾乎要滲血：“別急。“他的聲音突然低啞，“剛才那黑霧...是九黎司的引魂術。“他摸出腰間那半張舊契約，與地上散落的紙灰比對，“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急著解開詛咒——或者，更急著讓詛咒繼續。“

石門外的風卷著紙灰打旋，其中一片飄到蘇靈腳邊。

她彎腰拾起，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切記，陳家血脈不可近古林...否則...“字跡到此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東西突然截斷。

周嬤嬤的銀鎖突然發出輕響。

她抬頭望向洞外漸暗的天色，喃喃道：“今日...正是七月十四。“

陳墨的手指在“陳“字匕首上摩挲，目光透過石門縫隙看向遠處被暮色籠罩的古林。

那里的樹冠正在無風自動，仿佛有無數只手在下面拉扯，發出沙沙的嗚咽。

蘇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覺得那些晃動的樹影，像極了日記本里飄走的紙灰。

“明天。“她握緊陳墨的手，掌心的斷繩還帶著余溫，“等月蝕的時候，我們去古林最深處。“

陳墨望著她眼里跳動的火光，喉結動了動。

他知道，有些因果從他姓陳的那天起就注定了。

但此刻，他望著她發間沾著的怪物鱗片，突然覺得，或許這千年詛咒里，除了償還，還藏著另一種可能——比如，遇見一個人，讓所有的宿命都有了重新書寫的理由。

洞外傳來烏鴉的叫聲。

蘇靈松開手，彎腰拾起那半片日記。

紙頁邊緣還殘留著焦痕，像極了某種暗號。

她將紙頁小心收進衣襟，轉身時正看見陸九章在給趙鐵喂藥，周嬤嬤在整理散落在地的金冠珍珠。

火光映著眾人的臉，有疲憊，有傷痕，卻都亮著某種相同的東西——那是無論多深的黑暗里，都不會熄滅的，對真相的渴望。

古林的風穿過石門，卷著最后一片紙灰掠過蘇靈的鼻尖。

她望著那片紙灰消失在暮色里，耳邊忽然響起陳墨前日說過的話：“有些秘密，藏得越久，反噬越狠。“

而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反噬的火焰，終于要燒到他們腳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