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銅官山腳的雨絲細如牛毛，粘在慕容芷額前的碎發上，冰得她打了個寒顫。

背上陸寒舟的呼吸灼熱地噴在頸側，他臂上的冰晶紋路已蔓延至肩胛，每過一個時辰便會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像極了玄真觀后崖的冰棱崩裂。

“前面有座破廟。”慕容芷踢開腳邊半塊斷碑，見“世源寺”三字已被青苔啃得殘缺不全。

剛要邁過門檻，卻聽見供桌后傳來壓抑的咳嗽聲，驚得她紅綾驟出，卷住個瘦骨嶙峋的身影甩到月光下。

“別殺我！我、我只是個彈琴的……”少年抱頭縮在墻角，懷中緊摟著個布包，露在外面的一角繪著朱紅琴弦。

陸寒舟勉力撐起身子，太虛劍氣在指尖凝而未發——他看見少年腰間系著的，竟是丐幫污衣派的九節繩，繩頭還纏著半朵枯萎的野菊。

“你姓甚名誰？為何躲在此處？”慕容芷紅綾輕顫，卻在觸到少年掌心老繭時微微一滯——那手上常年撫琴磨出的繭，與陸寒舟常年練劍手上的繭形竟分毫不差。

“小的叫阿柱。”少年抬頭，左眼蒙著滲血的布條，右眼里映著破廟漏下的月光，“三個月前有位獨臂師太雇我彈琴，說只要彈滿九九八十一天《水仙操》，就給我治眼的藥方……”

他忽然劇烈咳嗽，指縫間滲出黑血，“可昨天來了群拿九環刀的人，說師太欠了他們的血債……”

慕容芷與陸寒舟對視一眼——赤蛟幫果然陰魂不散。

她忽然注意到少年緊護的布包在滲水，伸手扯開竟是把斷成兩截的焦尾琴，琴弦上還纏著半片衣角，繡著西大乘教的紅蓮紋樣。

“師太說這琴弦是用黔靈山頂的冰蠶絲所制。”阿柱摸索著琴弦，指尖忽然觸到某處凹陷，“她總對著琴哭，說‘沖哥，你的劍音我終究沒彈完’……”

話音未落，廟外突然傳來鐵器摩擦聲，十八道黑影已將破廟圍得水泄不通。

陸寒舟強提真氣站起，右臂冰晶“咔嚓”碎裂，卻在看見為首之人腰間九環刀時瞳孔驟縮——那刀柄刻著的骷髏頭，竟與前今日慧靜所說的的“血手人屠”標記一模一樣！

“交出那尼姑的紅蓮殘卷，饒你們不死！”

九環刀劈斷門框，刀風卷起滿地塵土。

慕容芷紅綾剛要出手，卻見阿柱突然爬向供桌，從佛龕后摸出半卷焦黑經書，封皮上“大乘”二字已被血浸透。

“原來師太說的‘琴譜’是這個……”少年摸索著將經書塞進慕容芷手中，忽然露出釋然的笑，“她說若有穿紅綾的姑娘來，就把這個交給她。還說……還說當年她欠了人家的人情，總得還的。”

廟外傳來赤蛟幫眾的呼喝，陸寒舟太虛劍氣已逼退三波攻勢，卻因寒毒攻心噴出黑血。

阿柱忽然盤坐，將斷琴架在腰腹間，琴弦震顫竟發出金石之音——正是《水仙操》的破陣曲！

“你們快走！”少年獨眼迸出血淚，“師太教過我用琴音引雷！”慕容芷這才驚覺，不知何時烏云已壓上山頂，斷琴弦上竟凝結著細小的冰晶。

她忽然想起慧靜老尼說過，西大乘教有「以琴御氣」的秘術，需以血氣換得一時的內力，此后怕是要折壽十年不止。

“不可！”陸寒舟欲阻攔，卻見阿柱指尖已戳破眉心，鮮血滴在琴弦上竟化作紅蓮虛影。

剎那間天雷炸響，破廟大梁轟然倒塌，少年身影在雷光中化作點點星火，斷琴竟在烈焰中拼合成完整的冰蠶絲琴，琴弦所過之處，赤蛟幫眾紛紛捂耳慘叫。

“替我去苗疆找五毒教阿殘……”阿柱的聲音混著雷聲傳來，“說‘斷琴已毀，赤柱不斷’……”

話音落下，天雷瞬間劈下，整個破廟瞬間便被巨焰吞沒。

慕容芷背著陸寒舟卷狂奔至山溪旁，耳中仿佛焦尾斷琴發出清越鳴響，琴弦上粘著的野菊也在雨中重新綻放。

“他本可逃走的。”陸寒舟望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仿佛變成了那少年的倒影。

“為何要為素不相識的人送命？”慕容芷低頭看著殘卷上的血字，忽然想起阿柱掌心的繭——那分明是握劍的繭。

“你說，阿柱口中的師太，是不是我的娘親？”

陸寒舟咳嗽幾聲后，緩了幾緩，“會大乘紅蓮業火，還認識一個沖哥，應該錯不了了。赤蛟幫苦苦圍追你的娘親，之前在見到慧靜師太的時候，也口口聲聲說交出什么，為的應該就是這大乘紅蓮業火的殘卷。”

慕容芷看著眼前虛弱的陸寒舟，又想到自己心心念念二十年的娘親，一時沒了主意。

不知道是該去千里之遙的十萬大山，還是去找可能就在附近的從未蒙面的母親。

“按理說你從未見過的母親就在附近，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去找上一找。可...”陸寒舟咳嗽了幾聲，繼續說道：“可我們現在時間不多了。若是現在去找你的母親，那你陪不了她幾日就要陰陽兩隔。”

慕容芷皺起眉頭，死死盯住了面色蒼白的陸寒舟。

“我不是怕死，而是這樣死沒有任何意義。咱們現在既然知道了你的娘親尚在人間，而且就在這附近，那就更應該好好活下去。咱們治好了毒后，馬上就來尋找你的母親，你能更長久的伺候在她老人家膝下，豈不美哉？”

陸寒舟看慕容芷有動搖的意思，趕忙趁熱打鐵：“慕容姑娘，現在赤蛟幫想要的東西在咱們身上。他們必然就會把目標放在咱們身上。如果咱們現在去找你的娘親，隨后赤蛟幫趕到，咱們能應付嗎？還是說你能把大乘紅蓮業火交出去？”

慕容芷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盯住了陸寒舟的眼睛，“寒舟，對不起。你說的對，現在去找我娘親百害而無一利。咱們這就去苗疆寒潭解毒。如果能順路找到阿柱口中的阿殘，那我們就幫阿柱了了心愿。如果沒有遇到，就等我找到了娘親，再去一趟苗疆，專門去尋她一趟。”

“好！”

慕容芷背起陸寒舟，消失在了細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