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廠門口，沈初云還在做著天人交戰，陸揚一行就到了第二站竹器廠。

跟絲綢廠、修械所差不多，參加錦繡大唐展會的杭城竹器廠，也正經受過陸揚的大恩。

就國內出口，島上流行的茶柜，而言。

各大文物商店，實實在在的就是敗家子。

毀了檀木家具，鑲上明清玉佩、帽花改做工藝品出口，不是敗家子是什么？

工藝品公司的那些玩意兒，在陸揚看來，碳化竹子都比敗家子的產品有意境。

擋住了文物商店工藝品茶柜外流，讓他們走景泰藍跟景德鎮的仿古瓷。

茶柜的買賣，就在港辦的見證下，交給了跟絲綢廠一起參展的杭城竹器廠。

明光鎧，港辦沒有接到日方的訂單，但杭城竹器廠，卻接了太多日方跟東南亞的訂單。

與文物商店的茶柜相比，簡單碳化后的竹制茶柜，既有意境，利潤空間也更大。

而且這個利潤空間，還是雙方都有的，竹器廠樂得做，日方跟東南亞的經銷商也樂得進口。

到了竹器廠，陸揚一行受到了熱烈歡迎，這可比進了絲綢廠就洗澡有天淵之別。

雖說離著午飯時間還早，雖說剛剛在絲綢廠吃了早飯，但竹器廠這邊，在眾人進廠參觀之前，就一一列好了午飯的菜單，還拿著過來征求意見。

定好了午飯的菜品，陸揚對站在一起的于塰老師、關老爺子說道：

“于老師，對一進絲綢廠就洗澡，作何感想啊？”

離開絲綢廠的時候，陸揚要的對襟綢褂也是一人一身，只是六月的杭城炎熱，一身黑色龍虎武師裝扮，真的不如肥大的綢褲配上老頭衫。

這樣的打扮雖說親民，但對關老爺子、于塰老師而言，多少有些不莊重。

港城的龍虎武師們也是一樣，平常時候，并不會直接穿老頭衫，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脫去外衫。

這點上，沈初云考慮的就不太周到，絲綢廠不是她家，劇組的人不是她男人，沒道理有點味就給人洗洗涮涮換衣服。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

于塰的七星螳螂，正經是在民國武林闖出名號的中原怪俠所傳。

雖說是地方小拳種，但于老師的見識跟傳承都不少。

雖說這些見識、傳承，大多是老師年老時閑話所傳，沒有馬顯達所屬的馬門那么正式，但也是實實在在的江湖經驗。

又因為是地方小拳種，所以于老師并不圓滑，反而比馬門出身的馬顯達更加拘謹。

“嗯！小于，求人可不就是這樣嗎？”

“當年我在阿美利加募捐，還要現場表演呢！”

“那時節國破家亡，個人榮辱又算得了什么？好在同胞們慷慨解囊，并沒有為難……”

陸揚帶眾人出來化緣，第一站就被強行洗澡，年輕的運動員們，多半沒什么察覺。

但于老師跟關老爺子可不是十七八、二十出頭，沒心沒肺的小年輕。

這種進門就洗澡的招待，真要是放在民國武林，那就是對身后一門一派的輕視，需要正經打擂，撂下幾條人命才能找回面子。

雖說陸揚已經讓沈初云捧著臭鞋找回了面子，但于老師心中還是有些不忿。

見于老師還不如陸揚這個小年輕看的開，關老爺子也就勸了為人方正的小于幾句。

“于老師，先別聽老爺子的勸，一會兒給運動員們說一說你剛剛的身在矮檐下，然后讓老爺子再說說國破家亡、個人榮辱、慷慨解囊。”

陸揚擋住關老爺子的勸慰之詞，就是在給劇組的運動員們講戲。

少林寺的紛爭，歸為本源，就是地主武裝的自相殘殺。

忍讓，只是你強我弱時候的無奈之舉。

說白了就是少林寺的武僧不夠兇，沒有金剛怒目的那種感覺。

少林寺這部電影是應廖公之請，由港方左聯影業回國拍攝。

張鑫焱導演的北派真打跟輕喜劇之外，也得加點迎合廖公，或是迎合時代的真東西。

你強我弱，我可未必總是隱忍。

真到了金剛怒目的時候，我就得讓你體會一下天塌地陷的感覺，以及悍不畏死的精神。

這樣才對得起少林寺一兩毛賣出一兩億的票房。

“嗯！剛易折、柔易曲，剛柔相濟方能行遠。”

跟不讓關老爺子勸慰于老師一樣，陸揚也沒接關老爺子的評價。

“老爺子，不是要行遠，要的是國破家亡中的寧折不彎、玉石俱焚，也就是金剛怒目顯神通！”

“您講的時候，要多講國破家亡，要多講辱少說榮，慷慨激昂也要說成是奮不顧身、毀家紓難……”

陸揚給關老爺子、于老師講完了戲里需要帶出的情感。

他就跟著竹器廠的人去參觀，留下兩人給運動員們講感受。

與毛竹產地的竹器廠不同，杭城竹器廠主要做竹工藝品中的精品。

但如絲綢廠一般，他們能拿的出來的，也是自以為很好的產品，但這些商品并不能很好的迎合亞太商圈的需求。

簡單說來，竹器廠里正在生產的竹制太師椅、官帽椅、涼榻、竹凳、竹墩根本就不契合日韓的生活習慣，因此即便有市場也不會太大。

但換了和式椅跟矮幾，立馬就會受到日韓市場的追捧，只因那些貨還在地上爬，需要這類家具。

說起和式椅，說起摘掉太師椅、官帽椅的腿，杭城竹器廠的老師傅們，還有些聽不明白。

陸揚換了一種說法，說是靠著用的憑幾，立馬就有老師傅說那是三條腿、一個弧面給癱在床上的人用的。

憑幾是有這種用途，但絕不單單是這種用途。

這是自秦漢席地文化時候所用的倚具，一直到了清末民國都有流傳。

只是到了現在，原本用途中的一種被發掘了出來，給癱在床上的人靠背用，正經是憑幾的實用功能之一。

至于陸揚為什么知道，那就得說說以后影視圈的競爭紅海了。

導演看監控，副導演拍戲，演員讀數字，拍攝器材全是進口設備。

演員的演技不行，就得編劇玩命改劇本，就得道具師玩命史海鉤沉摳細節，就得武指玩命摳動作。

導演說不行，副導演找場務，場務找劇本、道具、化妝、服裝、武指。

換到陸揚這，就是武指找他配合各方工作嘍……

這一套活配合下來，跑龍套的累的跟狗似的，演員、導演輕輕松松回家數錢，副導演接茬在賓館給男女演員講戲。

武指、道具、服裝、化妝，帶著陸揚這幫打雜的繼續為下一部劇奔波，掙點散碎銀子。

別說道具、服裝了，歷史細節陸揚都懂不少，不然沒法給那些個二逼講戲。

你講不明白細節，他的眼神、表情對不上，導演一聲‘咔’，又是雞飛狗跳的一天。

說到憑幾，就不能不說當初盛屁股，東渡之后盛壽司的跪坐椅。

這玩意兒學名支踵，摩肩接踵的那個踵，也就是屁股。

支踵之外還有唐時的月牙椅，這都是可以直接出口東渡賣錢的玩意兒。

重新從憑幾說起，陸揚跟竹器廠的老師傅們也就有了共同語言。

帶腿的椅子去腿，高腿的案桌幾鋸斷腿，高竹凳換成矮竹凳，矮竹凳加高變花幾，竹墩變竹鼓，這樣就可以出口日韓賣錢了。

原有的帶腿竹椅，銷到東南亞各國，這就是竹器廠應該開發的市場。

對杭城竹器廠，陸揚沒什么保留，想到也就說了出來，這跟對待絲綢廠是截然不同的。

原因很簡單，絲綢廠可以給唐雯帶來直接的收益，竹器廠的產品雖說有市場，但開發難度不小。

絲綢織物這個市場太大，即便陸揚說的清楚，沈初云那邊卻未必能干的明白。

轉完了竹器廠的生產車間，又轉原料車間，看了看滿車間的陳年楠竹、筇竹，陸揚掃了幾眼，欲言又止。

竹器廠的人很有眼力界，帶著他就略過了成品庫，直接到了角落里的積存庫。

庫門一開，滿滿一庫各類工藝品，里面有尾貨、有殘次品，也有滯銷品，還有各類樣品。

這樣的積存庫，竹器廠有大小十來個之多。

按照他們的意思，上新之后，庫容不夠，問陸揚對這些即將要處理的廢舊有沒有意向，他們不僅不要錢，還可以幫著運過去。

這就是陸揚比較能接受的善意了，指了指原料庫，陸揚就給他們提了包山種竹子的戰略布局。

現在包山種竹子的成本，只能說低到可憐。

就跟張鑫焱導演所說，在港城理一次發幾十塊，劇組跟中牟駐地的人沒法理解一樣。

按照長城片場魚翅撈飯的標準餐，劇組一個月的伙食費，足夠包幾個縣的竹林。

賓主相談甚歡，中午飯就擺在了竹器廠的院里，菜幾乎全是大魚大肉這類硬菜，沒什么小炒、小籠包、醋魚這類。

桌椅用的就是從積存庫里拿出來的竹凳、八角桌、八仙桌。

半上午的時間，陸揚帶著竹器廠的領導跟主要技術人員轉圈。

關老爺子、于塰老師，則是帶著運動員們一邊參觀，一邊給他們洗腦。

聽到飯在廠區吃，眾人以為又是慢待，臉上直接就掛了相。

陸揚解釋后，大魚大肉上桌，運動員們的臉色這才有所緩和。

只是沒等緩和多久，陸揚就指著趙常君，讓他找根竹棍表演一路劍法。

雖說有些不情愿，但跟陸揚關系親近的趙常君，還是找了根米許的楠竹，表演了一路劍法，引的滿堂喝彩。

有了趙常君珠玉在前，接下來陸揚一個個點名，一個個表演，連同趙氏師徒三人、于塰老師也在內，即便是關老爺子也沒能幸免。

少林寺的女主白無瑕，也一樣在陸揚的指派下，在眾人的叫好聲中，耍了五六遍女子太極。

最后陸揚壓軸而出，用大槍法連續甩斷了五六根毛竹，這才以主歡賓不樂收場。

酒宴上，鑒于竹器廠的人明步，陸揚又給他們設計了幾份折疊和式椅、案幾的圖紙。

折疊所用的銅活，就找中牟修械所做，竹器廠得了外匯之后，以外匯結算銅活的費用。

電話打到修械所，天臺這邊也有現成的接洽人員。

幫著陸揚看場子的修械所保衛，會來杭城帶人去中牟制作樣品。

離開竹器廠的時候，陸揚也跟他們約好了，晚上就住竹器廠的招待所，不去絲綢廠討人嫌。

去工藝品廠的路上，陸揚也不管運動員們的悶悶不樂，只是在用心看著杭城街道上屬于八零年的風光。

“陸指導，不給運動員們解釋一下？”

見運動員們情緒不高，作為主管教練的于塰老師，自然要想法子提振一下軍心士氣。

“解釋什么？這還只是當眾表演，實地拍攝的時候更難，運動員們都是比賽場上下來的，習慣了叫好聲，可能也沒聽過這種人間煙火的響動。”

表演不盡人意，情緒不算到位，雖說不是少林寺這部片子的硬傷，但陸揚以為，經典就該永不過時。

沒有情緒的投入，那少林寺只是單純的武打片。

雖說有了情緒的投入，表演也到位，少林寺也不會成為劇情片，但可以成為經典的武打片，真正現象級的作品。

在工藝品廠，陸揚也來了這么一套擺攤撂地、賣藝耍把式的活計。

車從工藝品廠出來，去文物商店的途中，運動員們臉上的不忿就少了許多。

再從文物商店帶著各種各樣的小物件出來，運動員們就開始笑嘻嘻了。

這種表演，覺遠和尚李小虎最熟悉，出國巡演差不多就是這樣，有他帶動，一次兩次之后，運動員們也就漸漸適應了讓打便打這種有些非分的要求。

再往下走，運動員們也漸漸開始放開了，套路動作中，如陸揚擰斷毛竹一樣，多了許多花活。

這種改變，作為主管教練的于塰老師，肯定會第一時間察覺。

入夜，回竹器廠招待所的途中，于老師感嘆道：

“陸指導，還得是年輕人懂年輕人，這一下午時間，運動員們的動作就沒之前那么生硬了，雖說不標準，但我看著也好看。”

陸揚沒有回復于老師，而是轉向了有些疲憊的關老爺子。

“老爺子，北派快打如何？”

“干練、迅猛，小趙，你們也可以試一下，未嘗不是新的表演形式……”

受運動員們的影響，趙氏師徒三人，也選了一些洪拳中的快打動作。

南派慢實打看著真，其實也就那么回事兒。

傳武實打，出拳的速度不會慢于拳擊，踢腿的力度也不會小于泰拳，慢動作，那只能屬于門內講拳。

真論起來，慢實打在陸揚看來，還不如民國時的撂地賣藝精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