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眠蜷在藤椅中，祖母織的鵝黃絨毯滑到膝頭。紫砂壺嘴逸出的白氣，在玻璃窗上洇開半幅江南。她指尖劃過結霜的“?！弊旨艏?，忽然發現冰晶裂痕恰好補全了《快雪時晴帖》的殘筆。

“小眠，幫阿婆穿針！”樓下傳來蒼老呼喚。她應聲時，絨線團滾落硯臺，靛青染料在宣紙上漫成遠山。祖母瞇眼笑：“我們囡囡在學校也這么乖？”她低頭咬斷線頭，藏起袖口沾的松煙墨——那是昨夜臨摹《靈飛經》時，不自覺將“眠”字寫了四十三遍。

八仙桌擺著青瓷碗，腌篤鮮的香氣攀上房梁。蘇眠踮腳調整窗邊風雞的角度：“《清異錄》說‘懸于北牖，經霜更鮮’。”父親突然從報紙后探頭：“你媽當年總把風雞掛歪，說要讓陽光均勻腌制。”

她舀湯的手頓了頓，蒸汽在鏡片結成霧凇。湯勺碰觸碗底的脆響，像極了母親實驗室的滴定終點聲。祖母夾來塊蹄髈：“多吃些，你爸特意學了蘇州‘三件子’?！鄙板伬锔∮途鄢蓫u嶼，倒映著櫥柜頂的老相框——母親穿著白大褂，在青禾中學實驗室窗前微笑。

樟木箱開啟時，陳年艾草香裹著舊時光傾瀉。蘇眠展開母親的學生證，照片上的少女簪著茉莉，背景是天文臺穹頂的星圖。夾層滑落張泛藍圖紙，鉛筆標注的「MX-97γ射線屏蔽室」被糖漬暈開，像朵將謝的玉蘭。

祖父的舊懷表突然奏響《茉莉花》，表蓋內側刻著極小的字：「給小眠：有些答案在聲波之外」。閣樓地板傳來震動，樓下阿公正用收音機聽評彈，弦音穿過樓板，將圖紙上的坐標震成模糊漣漪。

石庫門天井里，蘇眠替阿婆晾曬被褥。棉布在朔風中鼓起，忽如母親實驗室的白簾。表弟追逐毽子撞歪竹竿，她伸手扶住的瞬間，被單褶皺竟形成克羅地亞海岸線——母親最后一篇論文的研究區域。

“姐姐會變魔術！”男孩指著被單陰影。她摘下眼鏡擦拭，水漬在石磚上畫出非歐幾何曲線。阿婆端來酒釀圓子：“趁熱吃，你媽從前能吞三碗?！贝缮着霰诘亩＿寺?，與記憶里母親攪拌燒杯的節奏重疊。

守歲燭火搖曳，蘇眠在窗臺排布母親收藏的雨花石。月光穿透石紋，在墻面投出《豳風·七月》的片段。當第七顆石子轉向正北時，懷表突然停擺——分針指在「MX-97」的坐標夾角。

她摸出枕下的《爾雅》，書頁間夾著母親的字條：「眠眠，當石英鐘停擺時，去聽老井的心跳」。天井古井的冰面下，傳來規律敲擊聲，像摩斯密碼，又像胎兒初聞世界的心跳。

蘇眠蜷在母親舊書桌前，將風干茉莉串成鏈。每朵花萼的裂片數都是素數，絲線穿過花心時，晨光恰好切割出黃金角度。祖母推門送來新剪的窗花，冰裂紋在她掌心融成春溪。

“你媽說過，茉莉開在薛定諤的貓睜眼時?！弊婺赴櫦y里藏著狡黠笑意。收音機突然播放老歌，蘇眠發現茉莉花鏈在聲波中震顫，排列成MX計劃的拓撲模型——溫柔得如同母親未寫完的搖籃曲。

2月3日，春節

①腌篤鮮的浮油藏著非歐幾何的溫柔證明

②母親的雨花石是二十年前的星圖碎片

③有些心跳不需要聽診器，只需要冰層

④茉莉的素數與MX計劃的費馬定理正在約會

（夾著褪色滴定管與《靈飛經》臨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