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夏的計劃，就像一臺精密卻又帶著野蠻沖勁的機器，開始轟隆隆地運轉起來。
伯明翰的空氣里，除了碼頭飄來的咸腥味和工廠煙囪吐出的煤灰，又多了些別的味道——恐慌、猜忌，還有血。
慳哥辦事效率很高，或者說，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本身就活在驚弓之鳥的狀態下。
關于羅夏要對所有參與過金龍酒樓事件、以及跟福伯走得近的人進行“大清洗”、“寧殺錯不放過”的風聲，像病毒一樣在華人幫殘余的舊勢力圈子里擴散開來。
“聽說了嗎？羅夏那小子要動手了！說是要把咱們這些‘老人’全清出去！”一個以前跟著權叔混的小頭目，在某個昏暗的麻將館后巷，壓低聲音對他曾經的“兄弟”嘀咕。
“放屁！他敢？陳先生尸骨未寒，他就要趕盡殺絕？”另一個面色蒼白，顯然是嚇得不輕。
“他有什么不敢的？金龍酒樓那晚你沒看見？殺人不眨眼！福伯都栽了！現在整個幫里都是他的人，陳黑子那莽夫更是只聽他的！”
“那……那怎么辦？總不能坐著等死吧？”
“還能怎么辦？跑路？還是……先下手為強？”第一個說話的人，眼里閃過一絲陰狠，“我聽說，老馬昨天偷偷見了羅夏的人……”
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滋長。沒過兩天，唐人街就傳出了幾起不大不小的火并。
先是兩個原本跟福伯關系不錯的頭目因為爭奪一個小賭場互相捅了刀子，一死一重傷。緊接著，又有人匿名向羅夏舉報，揭發某個“老兄弟”私藏幫派資產，意圖外逃。
羅夏坐在自己辦公室里，聽著陳黑子唾沫橫飛地匯報這些“戰果”，臉上沒什么表情。
“媽的，這幫慫貨！都不用咱們動手，自己就咬起來了！老大，你這招‘甕已備好，只等鱉到’，真是絕了！”陳黑子興奮地一拍大腿。
“別高興得太早?！绷_夏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機，咔噠，咔噠，“蒼蠅是暫時拍死了幾只，但糞坑還在。內部的蛆蟲暫時老實了，外面的狼可還盯著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混亂卻又勉強維持著秩序的街道?！跋乱徊?，該給那些意大利佬找點樂子了。”
收集意大利幫的黑料，對羅夏來說不算太難。這些年明爭暗斗，彼此手里都捏著對方不少把柄。關鍵是怎么用，以及，怎么遞給最合適的人。
坎貝爾探長，這位伯明翰警局的老油條，最近日子不太好過。
碼頭火并、金龍酒樓槍戰、華人幫內斗……
一樁樁大案壓下來，上面給的壓力越來越大，媒體也盯著不放。
偏偏這些破事都跟華人幫有關，而那個新上位的羅夏，滑不溜丟，根本抓不到實質性的把柄。
坎貝爾感覺自己就像是面對一個涂滿油的泥鰍，有力使不出，氣得他好幾天沒睡好覺，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就在坎貝爾焦頭爛額，差點想去教堂祈禱上帝賜他一個突破口的時候，一份匿名的“禮物”悄然出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沒有恐嚇信，只有一疊照片和幾份文件。
照片拍得不算專業，但足夠清晰，記錄了意大利幫幾個核心成員參與走私、敲詐勒索甚至可能涉及謀殺的場面。
文件則是一些賬目的副本和證詞片段，矛頭直指意大利幫老大——老馬里奧的一個得力干將。
坎貝爾看著這些東西，起初是驚愕，隨即是狂喜。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他才不管這玩意兒是誰送來的，也不管送來的人有什么目的。
這簡直是把他從泥潭里撈出來的救命稻草！意大利幫！好啊，總算找到一個可以下手的目標了！既能轉移視線，又能做出點“成績”給上面看，還能敲打敲打這些無法無天的黑幫！
“召集人手！立刻！馬上！”坎貝爾幾乎是吼著下達命令，積攢了幾天的憋屈和怒火，終于找到了宣泄口。他要搞個大新聞！
警察的動作很快，而且異常高調。
幾天之內，伯明翰警方對意大利幫控制的幾個場子進行了突擊搜查，查封了部分“問題”產業，還逮捕了幾個“不走運”的小頭目。
雖然沒能直接動搖意大利幫的根基，但這一連串的打壓，無疑是狠狠扇了老馬里奧一個耳光。
意大利人是什么性格？典型的地中海炮仗，一點就著。在自己的地盤上被警察這么騎臉輸出，這能忍？老馬里奧氣得差點把自己的雪茄嚼碎了。
“查！給我查！是哪個混蛋在背后搞鬼？！”老馬里奧對著手下咆哮，“還有那些條子！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伯明翰不是他們說了算！”
于是乎，伯明翰的街頭徹底熱鬧起來了。
今天城東的某個酒吧發生槍戰，據說是意大利幫的人和便衣警察擦槍走火。
明天城西的一個倉庫深夜起火，消防隊去了發現里面全是走私煙酒，現場還留下了幾個彈殼。
后天，兩個警察在巡邏時遭到不明身份槍手襲擊，一死一傷。
意大利幫和警方的沖突迅速升級，從暗地里的互相使絆子，變成了擺在明面上的火力對抗。
槍聲和爆炸聲，成了那段時間伯明翰夜晚的主旋律。
報紙的標題一天比一天驚悚，市民們晚上連門都不敢出。整個城市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藥桶，隨時可能被徹底引爆。
羅夏則徹底成了“吃瓜群眾”。
他待在唐人街的核心地盤，一邊繼續推行他的幫派改革——提拔新人，明確賞罰，建立新的規矩，拉攏那些愿意跟著他干的底層兄弟和中間派；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報紙上關于警方和意大利幫沖突的報道。
“老大，意大利佬和條子快把狗腦子都打出來了！咱們是不是該……”陳黑子有些躍躍欲試。趁他們兩敗俱傷，華人幫正好可以出去搶地盤啊！
“急什么？”羅夏放下報紙，給自己倒了杯茶，“讓他們打。打得越熱鬧越好，打得越慘越好。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積蓄力量，練好內功。等他們兩敗俱傷，爬都爬不起來的時候，我們再出去收拾殘局。”
他看著窗外，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坐山觀虎斗，然后，一口吞掉所有獵物。這劇本，多完美。
然而，生活這玩意兒，它從來就不喜歡按劇本走。
就在羅夏以為自己穩坐釣魚臺，只等收網的時候，一股意想不到的暗流，悄然涌入了伯明翰這片已經足夠渾濁的水域。
事情是從一件小事開始的。
意大利幫在一次與警方的街頭沖突中，眼看就要吃大虧，幾個核心成員差點被堵死在巷子里。
就在這時，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一伙人，裝備精良得不像話，手里拿的家伙甚至有軍用的自動武器，戰術配合也極其嫻熟。他們對著警察的包圍圈一頓猛烈開火，硬生生撕開一個口子，掩護意大利幫的人撤退了。然后，這伙人也迅速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坎貝爾收到報告時，氣得差點把電話摔了。哪來的第三方勢力？還敢直接跟警察對著干？
類似的事情，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又發生了幾次。
這股神秘勢力，就像幽靈一樣，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幫助意大利幫對抗警方，或者干脆就是制造混亂，讓局勢更加撲朔迷離。
他們的行動極其隱蔽，從不留下活口，甚至連受傷的同伴都會被迅速帶走。
羅夏的【危機感應】開始發出警報，而且一次比一次強烈。起初他還以為是錯覺，或者是意大利幫請來了什么厲害的外援。但很快，他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
慳哥的情報網傳來消息，這股神秘勢力不僅在幫助意大利幫，似乎……還在暗中接觸華人幫內部的一些人。
不是那些已經被打殘的元老殘余，而是某些……立場搖擺不定，或者對羅夏改革心懷不滿的中層頭目。
有人在滲透華人幫！
這個認知讓羅夏后背發涼。這幫人是誰？他們想干什么？支持意大利幫對抗警方，又來滲透華人幫……他們的目標，難道是整個伯明翰的地下世界？
這敵人，比坎貝爾那條老狗難纏，比意大利那幫蠢貨危險！他們藏在暗處，手段高明，目標不明，就像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隨時可能發動致命一擊。
媽的！羅夏心里罵了一句。我有密集恐懼癥，你們這幫家伙心眼子比馬蜂窩還密，我看著難受！
真正的幕后黑手，終于舍得從陰影里探出一點爪牙了嗎？
“慳哥，黑子！”羅夏立刻召集了最信任的兩個人。
“給我查！”羅夏的手指用力敲擊著桌面，“動用我們所有能動用的關系，不管是街頭的小混混，還是碼頭的線人，甚至是……其他幫派里那些見錢眼開的家伙！我要知道，這伙突然冒出來的雜碎，到底是什么來頭！他們的目的是什么！誰在背后操控他們！”
他甚至考慮過，要不要去接觸一下坎貝爾，或者……老馬里奧？不，現在還不是時候。敵暗我明，輕易暴露自己的意圖，只會讓自己陷入更大的被動。
伯明翰的夜，變得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險?？諝庵袕浡鯚煛⒀群完幹\的味道。羅夏知道，之前的一切，無論是碼頭火并，還是金龍酒樓的鴻門宴，甚至是現在警方和意大利幫的沖突，可能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大戲，恐怕才剛剛拉開序幕。
“老大，”慳哥面色凝重地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個潦草的地址和一個時間，“我們查到一點線索，可能跟那晚襲擊金龍酒樓的勢力有關。對方約你……單獨見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