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說來復雜……”

姜彥先是拍了拍姜筠雪的手，示意她將斧子收起，隨后將門窗盡數閉合。

他坐回床邊，看著兩眼亮晶晶的女兒，不由露出個笑來：“看來真是長大了，以往這些事情，你俱是不愛聽的?！?

“哪里，阿父說什么我都愛聽?！苯扪┖衲樒さ?。

姜彥也不說破，思索一番，先是開口問道：“筠雪可知道兵器鍛造所需何物？”

“材料和工匠?！苯扪┻t疑“和爐子？”

兩世記憶，她也沒有鍛造經驗，唯一最接近的便是一些游戲里的鍛造系統。

“材料里頭的輔料且不提，兵器多使用什么礦材？”

姜筠雪脫口而出：“銅鐵錫。”

這三樣她倒是熟悉。大多數生存類游戲的前期鍛造都需要這三樣礦物。

人類從石器時代走入青銅時代、鐵器時代，最關鍵的就是這三種金屬。

銅與錫構成青銅合金，成就青銅時代；鐵能鍛鋼，造就鐵器時代。

就以她的見聞來看，這個時代早已經進入鐵器時代，但鍛造水平和她從空間里的農具仍不能比擬。

姜彥見她回答迅速，吃驚之余還有些欣慰，又說道：“如今青銅多用于鑄銅幣或禮器，兵器多以鐵器為主?！?

“兵器制造需要鐵，冶鐵需鐵礦，那你說我大乾鐵礦多在何處？”

姜筠雪卡殼，搖了搖頭。

姜彥微微嘆氣：“大乾鐵礦四方均有分布，但其中一處知名大礦脈便是在齊溪，為連家所掌控。”

“連家？阿父莫非是說小世子的外祖家？”姜筠雪想起了那個自稱連聞彬的男子。

見姜彥點頭，姜筠雪大驚，又有些不解：鐵礦這種重要資源難道不該被中央控制。

姜彥也覺察她的驚異，這才細細說起連家來歷。

原來前朝時諸侯國林立，礦臧歸屬各諸侯勢力，大乾開國，一統諸侯國后將礦臧歸屬權集中于大乾天子。

但實際上，為安撫當初為開國做出巨大貢獻的諸侯功臣，諸王對封地內的礦山享有采礦權，只需向中央納貢。

大乾開國國君馬背上建國，傷病所致，稱帝后三年薨。

連氏當時也算是大族，一國之母便是連氏女。

二世在母家連氏的支持下坐穩了皇位，更賜母族連氏開采礦山之權，連家就此貴不可言。

鐵礦與兵權息息相關。

連家掌鐵礦，自然不能碰兵權，而是為天子服務。

二世一手借力打力的功夫不錯，最終成功震懾諸侯，削弱諸侯勢力，成果不菲。

可惜接下去幾任天子的水平真是有起有落落落落，越集權，權越散，養得其他勢力越發壯大。

到了如今，連氏效忠的皇室式微。

連氏勢大時，連氏女為后是常事，現在日漸低調，連氏女只嫁了個“平平無奇”的廣南王。

好在雖不比巔峰時，但仍控制部分齊溪鐵礦。

“現今鐵礦俱歸屬朝廷，除了鐵官外，僅有連氏還占了舊時天子恩賜，名義上能夠正當開采鐵礦?！?

“但這份圣恩到如今已經不堪消磨。朝中梁太后一脈獨大，同是外戚起家，自然互相傾軋。連氏近年來處境更是不好?！?

“這么說廣南王娶連氏王妃是為了鐵礦？”姜筠雪想起小世子寡言的模樣，不由問道。

“多是有此考量。連氏所能控制的齊溪鐵礦正有部分位于廣南王封地之上?！?

“曲夫人與先王妃是閨中密友，當日將連郎君引來時，也曾透露一二?！?

“昔日先王妃病逝，遺下幼子，也是連家施壓讓廣南王請封世子?！?

“怪不得這孩子如此年幼就有了世子頭銜?！?

“雖說有世子頭銜，但他依舊處境艱難。我聽聞新王妃已有了身孕，先前的騎士行刺多半與此有關?！?

“那廣南王竟不管？”

“難說。原先聽梁公說起，廣南王對世子態度淡淡，但旅舍真假世子案，我看多半是廣南王暗中設計。”

“什么？”

“梁公說他是接了世子密信趕去相助，但我見世子身邊無人可用，密信來存疑。后面旅社作偽一事，梁公安排更加古怪。”

“廣南王的態度變化難道是為了連氏？”姜筠雪似乎明白了什么。

姜彥也是嘆息：“又是掌有礦脈的連氏，又是擁兵自重的鎮北王。廣南王圖謀甚遠啊?！?

廣南王身有皇室血脈，天然比旁人多一重正當性。

現在中央政權衰弱，不是沒有成事的可能。

“阿父是怕我這些東西出現，會引起廣南王覬覦？”

姜彥眉頭微蹙：“你這東西若只是一把寶刀、一把寶劍就罷了，偏偏是農具。”

“啊？”姜筠雪呆了，不解其意。

“試想若是工匠有此技藝何不造真兵器？若能用于農具，想必工藝已經被吃熟可供推廣。”

姜筠雪一時哽住。

說的還真有道理！

高超的技術往往用于最重要的地方。

有了核聚變發電技術最先供給大棚照明種火龍果，這誰信啊！

她還想著自己第一時間用農具退敵是聰明，是低調，不想竟弄巧成拙。

“廣南王一方諸侯尋工匠并非難事，但你那東西過于打眼，像是廣南王這類有心人必會窮追不舍?！?

姜筠雪聽出言外之意，一驚：“莫非不止……”

“廣南王到底還求個正當二字，可有的人未必。”

姜彥說了許多，干脆將心中猜測全盤托出。

“黑胡疆域內銅鐵礦藏更是豐富，不過他們工藝落后，遠遠不如我大乾?！?

姜筠雪聽到這打了個激靈，喃喃道：“難道鎮北王……”

父女倆對視一眼，陷入深深的沉默。

歷代鎮北王鎮守一方，功標青史，說是大乾國柱也不違和，民間更是推崇備至，便是姜筠雪也聽過名頭。

彼時黑胡能快速突破涼池，除了黑胡兵速奇快外，還有一個原因便是涼池與黑胡地界是被鎮北王地盤所隔擋。

沒人料到黑胡能繞過鎮北王所轄郡縣，直擊涼池……

姜彥見她神色憂慮，忙說：“這事并無實據，只是阿父一番猜測罷了，未必到此地步?！?

“阿父，我也不是懵懂稚童了。不必這般安慰。”姜筠雪笑笑。

姜筠雪想了想，又問：“阿父先前說去外祖那，想必就是想提前應對大亂？”

“你外祖家在頤陽郡是大族，前朝兵亂時便建有塢堡，內設農田作坊等，大乾開國后改為莊園，面積還擴充許多?！?

“幾年前范先生就做了許多準備，在頤陽塢堡內做了安排?！?

聽到這，姜筠雪真是不得不佩服范先生。

同時，心里更加憂慮，這么個奇人，是她能夠騙得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