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實驗室后排，看著朱芊兒用游標卡尺量保溫杯。窗外的梧桐葉飄進來，正好落在她攤開的《電磁學進階》上。她把葉子夾進書頁時，我瞥見一行小字：“第47次觀測，他的解題步驟比標準答案快1分28秒。“

“沈彪。“物理老師突然敲我桌子，“解釋一下洛倫茲力在回旋加速器中的應用。“

我站起來時踢翻了腳邊的籃球，咕嚕嚕滾到朱芊兒椅子底下。她彎腰去撿的瞬間，我脫口而出：“就像給帶電粒子裝GPS，磁場是彎道，電場是加油站。“全班哄笑中，我盯著她后頸的朱砂痣，“不過實際運作時，要注意粒子流溢出導致......“

“導致真空管過熱。“朱芊兒突然接話。她起身遞來籃球，指尖在球面輕輕點了三下，“上周的校隊比賽，你第三節的壓哨三分球，拋物線方程是y=-0.12x2+2.3x。“

物理老師扶了扶眼鏡：“你們兩個，放學后留下來打掃實驗室。“

夕陽把試管架拉成長長的影子，我踮腳擦黑板時，聽見背后傳來撕錫箔紙的聲響。轉身看見朱芊兒正往嘴里塞白色藥片，保溫杯里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鏡片。

“胃疼？“我甩掉粉筆灰，“聽說南門新開的粥鋪......“

“維生素。“她把藥板飛快塞進筆袋，金屬拉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把示波器搬過來，張老師說今晚要測......“

話音未落，實驗室的日光燈突然炸了一盞。朱芊兒整個人抖得像風中落葉，我下意識伸手去扶，卻摸到她校服下突出的肩胛骨。這么瘦，難怪前世畢業舞會時，她穿抹胸禮服需要別二十多個別針。

“你體溫38.2℃。“我用手背貼她額頭，“上周三的體育課，你謊稱生理期請假，其實在醫務室掛水吧？“

她猛地推開我，撞翻了桌上的鐵架臺。燒杯試管嘩啦啦碎了一地，濃鹽酸的味道在空氣里彌漫。我抓過橡膠手套要收拾，卻看見碎玻璃碴里滾出個棕色藥瓶，標簽上印著“奧美拉唑腸溶片“。

“胃潰瘍？“我捻起藥瓶。前世她婚禮當天就是捂著胃部昏倒的，白色婚紗上洇開刺目的紅。

朱芊兒突然奪過藥瓶砸向窗外。我們同時撲到窗邊，看著它劃出一道拋物線，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她撐在窗臺的手指關節發白：“去年秋天，我爸往我的養生湯里加鐵皮石斛。“

我忽然想起前世財經新聞里的畫面——朱父站在被告席上，手里攥著瓶一模一樣的胃藥。

夜色漫進來時，我們坐在實驗臺兩側啃涼掉的煎餅。她突然用鑷子夾起片濾紙：“你知道怎么用PH試紙傳情報嗎？“

我看著她把試紙浸入不同溶液，粉紅色逐漸顯現出字跡：明天中午十二點，食堂二樓。

“這是酚酞遇堿變紅的原理。“她把濾紙按在我手心里，“上次你幫我修自行車，欠你的。“

我摩挲著逐漸褪色的字跡，突然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馬力標志性的黃毛從門縫擠進來：“彪哥！陳默那孫子在宿舍燒東西！“

我們沖到男寢時，濃煙正從306窗口往外冒。王行雨舉著滅火器踹開門，陳默正瘋狂踩踏著冒火的球鞋盒。我搶過燒剩的半截票據，模糊能看見“月息15%“和紅色指印。

我把殘片拍在陳默胸口，“上周有個男生差點跳樓，是你逼的吧？“

他突然笑出聲，金絲眼鏡蒙著層灰：“沈彪，你知道朱芊兒為什么總吃胃藥嗎？“他壓低聲音，“她爸公司那個爛尾樓......“

我拳頭擦過他耳畔砸在衣柜上，整面鐵皮柜嗡嗡作響。朱芊兒突然在身后輕咳：“張老師讓你去交競賽報名表。“

等我把報名表塞進教導處門縫，發現朱芊兒正在樓梯口用酒精棉擦手。月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睫毛上，像結了一層霜。

“陳默說的是真的？“我攔住她去路，“你爸公司......“

“明天中午記得來食堂。“她攥緊書包帶子，“帶著你的PH試紙。“

我整晚蹲在網吧查房地產新聞。凌晨三點刷到條快訊：“青藤建筑疑似使用不合格鋼筋“，配圖是朱父在工地戴安全帽的照片，背景里有個刀疤臉男人——正是彩票站那個混混。

第二天我提前二十分鐘到食堂，卻看見朱芊兒坐在角落喂流浪貓。她撕開火腿腸包裝的模樣，和后來在婚禮上撒玫瑰花瓣的姿態奇妙地重疊。

“這里。“她突然朝我招手。我走近才發現她在喂的不是貓，而是只瘸腿的灰鴿子。鴿子腳上綁著微型膠卷，翅膀下有塊褪色的編號。

“這是第三次收到警告信了。“她掰碎面包屑，“有人在我家信箱放這種鴿子，羽毛上沾著水泥渣。“

我捏起片羽毛對著光，看到細小的金屬反光。是鋼筋切削留下的碎屑，和新聞圖片里的一模一樣。

“要報警嗎？“我話音剛落，食堂吊燈突然炸裂。人群尖叫中，我被人狠狠撞向餐盤回收處。不銹鋼碗柜倒下的瞬間，朱芊兒撲過來把我推向墻角。

巨響過后，我看到她小腿被碎瓷片劃破，血珠滲進白色短襪。她卻在笑：“第三次了，他們準頭越來越差。“

“誰？“我撕開校服給她包扎。

“那些不想讓我爸做質檢的人。“她突然湊近我耳畔，“你相信嗎？我家地下室有個......“

警報聲打斷了對話。我們被疏散到操場時，我看見陳默在樹蔭下擺弄手機，鏡頭分明對著朱芊兒還在滲血的腳踝。

當天下午，校園貼吧冒出熱帖：《學霸校花為愛擋刀，神秘男友身份曝光》。配圖是朱芊兒給我包扎手肘的照片，拍攝角度明顯偷窺。

“讓讓！“我踹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時，陳默正在給朱芊兒倒茶。紫砂壺嘴升騰的熱氣后，他笑得人模狗樣：“沈同學，暴力解決不了......“

我掏出從彩票站垃圾桶翻到的收據拍在桌上：“上個月你在金豪夜總會開了三瓶黑桃A，發票抬頭寫的是青藤中學學生會。“

朱芊兒忽然端起那杯茶澆在收據上。墨跡暈染開的瞬間，她蘸著茶水在桌面寫字：“有竊聽器。“

我后背瞬間滲出冷汗。她繼續蘸水書寫：“我爸今晚要去碼頭驗貨，我需要你......“

窗外突然傳來摩托轟鳴。我們同時撲到窗邊，看見三個戴頭盔的男人正在撬朱芊兒的自行車鎖，其中一人袖口露出熟悉的刀疤。

“那是我的車！“朱芊兒要沖出去，被我攔腰抱住。陳默突然拉開抽屜：“用我的電動車！“

我們追到后巷時，混混正往面包車上裝自行車。朱芊兒突然加速，電動車撞翻兩個垃圾桶。我跳車撲向刀疤臉，扯下他頭盔的瞬間愣住了——是彩票站老板娘。

“快走！“她甩給我串鑰匙，“東港區3號倉庫，你爸他們今晚要......“

警笛聲由遠及近，刀疤臉突然掏出手槍。我抱著朱芊兒滾進綠化帶，子彈打在消防栓上激起水柱。等水霧散去，地上只剩個帶血的彩票——正是我買錯號碼的那張。

渾身濕透地回到實驗室，朱芊兒從暗格取出臺老式電報機。她顫抖著撕開胃藥鋁箔，錫紙背面是凹凸的摩斯密碼：“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握著她冰涼的手，突然想起重生那晚網吧電腦上的日期。2012年9月1日——正是朱父公司接到政府質檢通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