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他們的公司有條不紊的開展著，在湖南商會一幫客戶的基礎上，逐步打開了市場局面，慢慢從最初的十二個人，短短兩年時間，發展到了五十多人。

辦公室也從城中村的出租屋，換到了正兒八經的寫字樓。老余和老盧都有了自己獨立的一間辦公室，尹皓喜歡和研發部的同事呆一塊，選擇了一個公共的辦公座位，在大廳中間的角落里，在他的辦公桌旁邊永遠有一張折疊沙發，在這沙發上承載了他無數個通宵和夢想。

從公司創立開始，他們就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周五的晚上一起開會復盤，總結一下市場產品和運營各方面的情況，并制定下一周的工作計劃，而這個會每次都是通宵。起初，只有三個人，隨著團隊擴大，每周五會議室差不多七八個人了，被稱為夜總會成員。

對于大家最關心的，老余他們這生意到底每年能賺多少錢？

答案目前是虧錢的！

每一年團隊的擴張，服務器的購置，監控中心的建設，供應商貨款的支付，以及客戶款項的拖欠，實際上這幾年來，時刻都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壓力，每年年底都靠從銀行貸款來續命。

在同質化嚴重，野蠻生長的年代，能夠生存發展，靠的都是價格戰和膽子大，最要命的是老余他們的上一家公司老板朱總，在知道他們也加入同行之后，時刻盯著老余進行打壓，不停的撬走老余的客戶，互相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老話說冤家路窄，朱總和老余終于正面交鋒遇上了。

2006年5月7日，在HAN省澄邁縣老城快速干道，一輛油罐車在一臨街汽修廠違規清淤時發生爆炸。事故造成店老板等3人死亡，5人受傷，這件事引起了中石化的高度重視，因此開始著手啟動現代化信息監管系統的建設，計劃利用車載記錄儀和防爆攝像頭，進行24小時的視頻監控系統，

在官網上公示了這一則招標公告，首期項目要針對全國1000多輛油罐車進行采購硬件設備，并定制開發一套專用的平臺監控系統，在行業內引起了大家關注。

這個招標公告，自然也讓老余他們興奮不已，如此大的項目，多少同行都要參與競爭，在老余看來，這是天賜良機，為他們量身定做的翻身仗，勝敗在此一舉了。

于是，立馬安排人買回標書后，趕緊召開專題會議，成立了石化項目小組，尹皓為小組組長，老盧為副組長，其他全體人員提供一切全面的配合。這段日子封閉式迎戰，吃喝拉撒都在公司了，集中所有火力全力以赴。

朱總那邊也沒閑著，同樣組織的全體人馬，以全公司資源全力一擊，志在必得的拿下這個項目。

可是，很快問題就被發現了，尹皓拿著招標書，叫上老盧，飛快的跑進老余的辦公室，拉過來會議白板，表情嚴肅的一邊寫著，一邊算著賬。原來，項目招標里面的限價分成兩部分了，硬件部分1000臺車，限價320萬元，可是這部分的硬件包括了行車記錄儀和防爆攝像頭，這兩個硬件成本從廠商拿貨出來就已經接近3000元每套了，基本不賺錢，算上安裝維護的人工費用，基本上倒貼。

另外，定制開發的軟件平臺限價200萬，按招投標里面的《需求說明書》來看，如果完全實現的情況下，還要再招最少五個人，按人日成本算下來，也沒任何利潤。

這下把大家難住了。

“那監控的運營服務費呢？”，老余不解的問。

“這部分招標書里面不包括啊，沒寫這些”，尹皓把招標書放在了桌上。

“那不管了，無論如何都要干，咱們就為賺后面那服務費！再說了，這才是第一期，后面還有二期三期，先擠進去再說”，老余斬釘截鐵的說。

“可是你想哦，如果這項目中標，咱們設備可以跟廠商談，收款后再結，軟件開發差不多200來萬的成本，咱們現在財務上的賬恐怕撐不住哦”，老盧提醒了一句。

“沒事，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去找銀行想辦法”。

老余安慰著大家，實際上三個人心里都打著鼓，七上八下，看著他們倆，仍然埋著頭不吭聲。

“怕什么，難道機會擺在眼前，難道咱們認慫啊，哈哈，趕緊去干活吧！我可告訴你們啊，這個標，只許成功，不許失??！拼一把也必須拿下?。　?，老余笑著把他們趕了出去。

日子緊張有序的開展著，尹皓又在公司日夜奮戰。

朱總那邊也沒閑著，組織著人馬加班加點，在朱總眼里，他們公司更有經驗，資質更有實力，更是勝券在握。

終于，等到了開標的這天。

尹皓和老盧兩人，用紙皮箱封裝了厚厚一堆的標書，抱著送去投標現場。這次項目，招標方采用現場唱標評標的方式進行，招標單位組織了5名技術專家，2名財務專家，和2名綜合管理專家，在現場進行標書評審和打分，并在現場公開唱標。

現場投標的企業也非常多，同行的公司除了老余和朱總之外，還有5家。尹皓和老盧坐在投標現場第一排位置，直勾勾的望著對面已經堆成小山的投標書，老盧觀察著同行的一舉一動，尹皓緊張的搓著雙手。

首先，工作人員檢查投標文件的完整性，并現場宣布，一家接一家的翻閱著標書的齊全和蓋章密封性，結果參與投標七家，其中一家電子檔U盤標書未封裝蓋章，宣布廢標退出，剩下總共6家進行競爭。

接下來環節，進行技術專家評分，這6家的技術評分咬的很近，技術部分的總分40分，所有公司的評分相差都在3分上下，老余獲得38分，朱總公司滿分40分排在第一。

綜合實力評分環節，朱總公司仍然遙遙領先，總分25分，朱總公司得24分，老余公司得分22分排在第三。

最后，進入價格評標環節，這里價格總分35分，哪家價格最低得滿分，其余得30分。接著到了公開唱標了，唱標員一個接著一個的拆開信封，挨個進行報價，空氣都在此刻凝固了。

“中遠達，508萬?！?

“精準科技，512萬。”

......

“辰?？萍?，450萬?！?

一直念到最后一家老余的公司，辰?？萍嫉膱髢r引起了全場騷動。

“這么低價格，他們是不是瘋了吧，倒貼錢做生意的還”，同行們開始議論紛紛，尹皓和老盧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下來。

最終唱標結果出來了，老余公司以95分排在第一供應商，拿下了中石化的油罐車項目。

晚上，老余、老盧和尹皓準備去慶祝一下，老余笑嘻嘻的說，“這次啊，咱們最大的功臣是尹皓，走，今晚你想吃啥，老哥請你吃個夠！”。

“哈哈，那說好了，今晚跟我走！”。

一會功夫，老盧開著公司的工程安裝車，在尹皓的指揮下，把那兩老哥帶到一家螺螄粉店門口，老盧一臉驚奇的說，“老弟啊，咱們拿這么大項目，你就只吃這個啊？”。

“跟我去試一下吧，這個是我吃過最正宗的螺螄粉了，哈哈”，說完就三人直奔螺絲店去。剛走到門口，那酸爽的氣味就撲鼻而來，尹皓招呼老板給一人上了一碗，酸辣的口感在舌尖上舞動，米粉爽滑有勁道，酸筍的味道，讓三人吃的滿頭大汗，越吃越發現有勁，再加上炸得酥脆的腐竹和吸滿湯汁的豆泡，每一口都充滿了驚喜。

“你小子啊，以后可別這么不要命，天天這樣熬夜加班，想找死啊，哈哈”，老余一邊埋頭嗦粉，一邊瞟了一眼尹皓。

“沒事，反正現在還沒拍拖，又沒事干，別人十年走完的路，我要爭取五年搞定！”，尹皓一邊搗鼓著碗里的面，一邊說。

“我們老哥倆可不像你，扛不動啊，歲月不饒人啊，哈哈”，老盧擦著臉上的汗，笑了笑。

“錢是永遠賺不完的，老弟，以后叫你耗子吧，整天夜里出動，比誰都精神，哈哈”，老余笑了起來。

“我看行，哈哈，咱們老哥的首要任務給耗子找個女朋友”，老盧也附和著。

“哈哈哈”。

三人難得的溫馨畫面，在廣州街邊的小店里，顯得彌足珍貴，夜幕也漸漸拉開，路上的車燈逐漸也全部明亮起來，馬路上穿梭的人來人往，都開始奔向各自的宿命，老余他們也一樣。

沒多久，中石化油罐車的項目投標結果公告發布了，毫無懸念，老余的辰?？萍柬樌袠?，朱總在公司氣的直跺腳。

然而，面對這筆即將虧本的買賣，真正的挑戰才剛剛擺在眼前。

老余的算盤很簡單，第一期的項目，哪怕虧錢都要全部接下來，從長遠看，只要中石化的油罐車與辰海科技達成深度捆綁，二期三期的項目，哪怕繼續走公開招標，辰海依然是第一備選供應商。而且除此之外，這項目的服務費是穩定收益，每個月只要車子在路上跑，就能收到他們的服務費，只用兩年就能全部收回成本，第三年開始盈利，無論怎么盤算，只要眼光放長遠點，這個項目就是個優質項目?？墒茄矍熬鸵鉀Q辰海面臨的資金壓力的問題，去年的銀行貸款還沒還完，公司的開票繳稅情況在今年沒有呈現太多增長，而要重新找銀行獲得信用貸款，無疑是個巨大的挑戰，老余的開始奔波在各大銀行之間，求著各大信貸部經理和行長。

項目的交付期為六個月，眼看著已經過去了一半，公司帳上的現金流不多，還剩下85萬可以滾動使用，加上去年的貸款每個月要固定還掉利息，每個月的公司內部固定開50萬左右，支年底回款更是困難，目前還能支撐一個月，如果一個月內還沒續上資金流，恐怕要遭滅頂之災了，不僅中石化項目要爛尾，公司也將面臨倒閉的境況，老余急得像熱鍋螞蟻。

從銀行方面，基本上是貸不到款了，目前公司的負債率已經到了80%左右，還有兩筆信貸沒有結清，老余名下又沒任何資產可以用來抵押，原本打算買房的錢，最初都投進了公司創業，到現在還和老婆在公司對面租房住，就在老余一籌莫展的時候，華商銀行的經理給老余發了個電話，讓老余聯系這個人試試。

老余感覺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趕忙打了電話過去，對方簡單的了解的老余的情況后，很直接的告訴老余，他們是做私人放貸的，按老余目前的情況，最多只能借他們50萬，但是只能借三個月，利息每個月25%，而且先收利息，哪怕放貸50萬，利息提前收去，到手就只有不到38萬。面對高利貸的公司，老余也猶豫了，一方面資金利息不便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另一方面，三個月后，還不一定上哪里能找到資金把這個窟窿繼續堵上。

就在老余不知如何是好時，老盧跑了進來，遞了一打報銷單給老余簽字，望著這一份份沉甸甸的報銷單，老余差點頭暈目眩，老盧看出了不對勁，趕忙給老余倒了點茶，問起了詳細情況，老余毫無保留的把最近找銀行貸款和高利貸的事情托盤告訴了老盧。

老盧低頭琢磨了一下，望著老盧說，“這樣，這事我來想辦法，我這不是結婚時候，和媳婦還買了一套房嗎，應該現在行情可以賣個100來萬”。

“你家那位能同意嗎？”，老余顧慮的問，平常大家其實也都知道，老盧老實巴交的，他老婆在家比較強勢，老盧很難當家作主。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了，放心吧”。

“這樣，你跟老婆商量一下，我們是公司借，按銀行當前利息的2倍算利息。不算白用這個錢”，老余交代著。

“沒事，我今晚回去就跟她說?！?

老盧下午趁老婆還沒下班，就提前跑去了附近的商場，掏出自己藏了很久的私房錢，買了一個最新款的女士挎包，放在車上帶回去給老婆準備的驚喜。老盧的老婆也是北方人，一頭中性短發，尖尖的鷹鉤鼻，性格豪爽，在國企單位工作，屬于標準的女強人，在工作中雷厲風行，生活中也是大姐大的豪爽作派。

老盧趁著老婆還沒下班，趕緊收拾了幾個老婆愛吃的小菜，準備好了甜蜜攻勢，就等著老婆回家。不一會，門口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老盧趕緊小跑過去，拿著老婆的拖鞋遞了上去，老盧老婆看到突如其來的一幕，忍不住笑了起來，“盧美杰，你干嘛，今天，哈哈”，還沒進門就已經開心的笑了起來。

“別這樣說，你這樣一說，我就慚愧了，以前對老婆的關愛太不夠了”，老盧打俏了起來。

“喲，今天下班挺早呀，還做了飯呀？”。

“這算啥，不是看你每天工作辛苦嗎，快來坐，我給你盛飯去哈”。

老盧小跑的去廚房。

“我覺得今天哪里有點不對勁，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盧美杰你到底葫蘆里藏的什么??？”，老盧的老婆笑嘻嘻的望著他。

老盧小跑的把飯端了上來，順手給碗里夾了菜。

“你先吃著，我給你送個禮物”。

老盧又悄悄跑去電視柜那，拿來了包裝精美的挎包。

“哈哈，我的好老公，愛死你了哦，你這是怎么了呀，今天怎么對我這么好！”，老盧的老婆笑開了花。

“我這不是想跟你商量個事嗎？”。

“哈哈，好說，你今天提什么要求，我都滿足你”，老盧老婆興奮的拆著挎包，美滋滋的。

“你看啊，我們現在公司遇到了一點困難，需要用到一點錢”。

“我們又沒存款，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盧老婆繼續拆著挎包的包裝，頭也沒抬。

“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咱們先把房子賣了，明年咱們再買吧，先幫公司救救急”，老盧越說，聲音越小。

“沒開玩笑吧！”，他老婆瞬間瞪著老盧，張著嘴驚訝的說。

“你知道這房子我們當初怎么買的嗎，為了減輕我們的壓力，沒從銀行貸款，我爸媽掏了養老本給我們，你們家可是只出了個首付錢啊”，說著說著，音量慢慢也越來越大。

“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現在你公司遇到困難，要我們賣房去支持，那公司拿什么給我們保障，公司做生意有賺有虧，萬一虧了還不上了，咱們怎么辦，問誰要去，也不說萬一生意失敗，以后他認不認這賬，關鍵是現在房價一年比一年貴，現在能一百萬買的房子，他借了十年八年，還我一百萬，我能買個廁所嗎？”，他老婆氣的把包丟在地下。

“不會的，我們已經和中石化簽了合同，只需要度過三個月，項目交付了，款就進來了，三個月就夠了，會按利息付給我們的”。

“生意上的事情，誰敢百分百保證啊？我就問一個問題，萬一，萬一出現還不了債的情況，你有什么辦法？我真是受夠你了，這么些年，錢是沒賺著，現在盡往里面貼錢，弄的到現在也不敢生小孩，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接著，她一把摔倒了餐椅，在地下哐當一響。

“不會出現你說的情況的，公司的事情我能不清楚嗎？”，老盧也慢慢被激怒。

“你能了解你公司，我能不了解你嗎？你這人到中年了，還是一事無成，整天跟著余中森這小公司屁股后面打轉，到底能有個什么出息？你看隔壁鄰居家，年年去國外旅游，這么多年，我們這過的什么日子？現在連房子也要搭進去，除非離婚吧！”。

“離就離！”，老盧也終于爆發了。

“行，你說的，明天咱們就去辦手續！”。

“可以，有一個條件，之前買房子的錢我一分不要，我也不和你平分任何家產，我給你打借條100萬，一年后全部如數給你，加上利息，但是這房子現在歸我處置！”，老盧黑著臉，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行，我今晚就去閨蜜家住，明天再收拾東西，一刻也不想見到你了，你把欠條寫好，離婚協議書寫好，告訴我時間，我們去辦手續”。

“可以！”老盧決絕的說。

仿佛像個黑洞，吞噬了老盧的世界，但是他依然選擇了自己下的路，未經他人苦，莫勸別人善，外人很難用一套標準，去定義和衡量這個世界的對和錯，這也許就是每個人與生注定的緣分與劫數，或者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在老盧的最后一次尊嚴保衛戰中，付出了離婚的代價，最終賣了房子，拿到了房子的100萬資金，也直接的轉到了辰海公司的賬上。

事后才得知老盧遭遇的老余和尹皓，心里一樣承受著難以表達的情愫，這就是患難見真情吧。

事實也如老盧所料，一切進展順利，在資金保證的前提下，中石化項目如期交付了，而且獲得了中石化總部的表揚信，對尹皓領導的研發部門的專業技能、職業素質，攻關精神給予了極高的贊譽。

至此，2006年畫上了圓滿的句號，中石化項目的尾款也非常及時的支付了，公司在第一時間把老盧的借款如數奉還，老盧也把承諾如期兌現，所有錢都如數加利息，都給他前妻全部轉了過去。到此，老盧的感情，也是畫上了一個階段性句號。

臨近春節了，各自都在回家團聚的路上，老盧今年選擇一個人開著車去旅游，一個人走在國道小路上，望著歡慶喜樂的家庭紛紛掛起來對聯和燈籠，車里收音機突然播起了那首熟悉的歌：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

陪我經過那風吹雨打

看世事無常

看滄桑變化

那些為愛所付出的代價

是永遠都難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癡心的話

永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

也曾黯然心碎

這是愛的代價

也許我偶爾還是會想他

偶爾難免會惦記著他

就當他是個老朋友啊

也讓我心疼也讓我牽掛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

讓往事都隨風去吧

所有真心的癡心的話

仍在我心中

雖然已沒有他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

也曾黯然心碎

這是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