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火在青銅燈盞里晃出幽藍的光，李云的指尖還沾著任軒剛才擦汗時滴落的水漬。

他望著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看一塊陌生的玉牌——三天前他還會對著這手背研究新刻的勾魂咒文，現在卻連心跳都變得像隔了層毛氈。

“鐘逸呢？“他開口時，任軒的后頸突然炸開一片雞皮疙瘩。

這聲音太像李云了，尾音卻像被冰錐削過，刮得人耳膜生疼。

任軒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了斷念符的殘灰。

三天前李云在意識空間撕裂命咒時，他守在勾魂亭外，親眼看見忘川水倒灌三尺，引魂幡上的銅鈴全碎成了星子。

此刻他盯著李云的眼睛，那潭死寂的黑里沒有半分熟悉的戲謔——那是勾魂時會亮起狼眼般銳光的眼睛，是看見鐘逸偷吃孟婆湯時會彎成月牙的眼睛。

“在...在結界外。“任軒撒謊時喉結動了動，右手悄悄按在腰間的鎮魂鈴上。

他能聽見鐘逸在意識里的嘶吼，像被悶在陶罐里的雷：“任軒！

快封了他的命門！

那東西在啃他識海！“

話音未落，李云已經走到了亭口。

他的腳步輕得像片紙，卻讓整座勾魂亭的青石板都跟著顫——那是只有十殿閻王踏過的“命律之震“。

任軒的鎮魂鈴突然炸響，他反手將鈴鐺砸向地面，金色光網“唰“地罩住李云的腳腕。

“這不是結界。“李云低頭看著腳腕上跳動的光紋，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是鎖魂陣。

任軒，你什么時候學會偷無常殿的術法了？“

他話音剛落，勾魂亭的木門“轟“地被撞開。

鐘逸裹著一身殘符沖進來，額角還掛著意識空間撕裂時的血珠。

他手里攥著半塊歸墟令，表面的紋路正泛著紫黑色的光：“李云！

你當老子在意識空間白挨那頓揍？“

李云轉頭的動作慢得詭異，像木偶被線牽著。

鐘逸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李云的眼球里浮起密密麻麻的金線，像有人在往他眼睛里織網。

“退開。“李云抬手，指尖點向鐘逸的胸口。

鐘逸沒退。

他見過李云勾魂時的手，那雙手能穿過厲鬼的胸膛掏出殘魂，能接住秦始皇的龍魂，此刻卻像淬了毒的冰錐。

他咬著牙迎上去，歸墟令的紫光突然暴漲，在兩人之間炸開一團迷霧。

“你到底是誰！“鐘逸的聲音帶著破音，他能聽見自己肋骨斷裂的脆響——李云這一掌的力道，比上次勾魂時撞飛千年旱魃還重三倍。

“我只是來完成未盡之事。“李云的聲音混著金屬摩擦般的雜音，他抬腳碾碎腳腕的鎖魂陣，光網碎片濺到任軒臉上，燙得他皮膚發紅，“你們不該阻止這一切。“

任軒的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盯著李云腰間晃動的引魂索——那是李云用自己的半縷魂魄祭煉的，此刻正泛著暗紅的光，像被血泡過的蛇。“命召之力沒散...“他喃喃自語，突然從袖中抖出枚三寸長的靈鎖釘，“他還沒完全掌控身體！“

靈鎖釘是無常殿專門封印命律異動的法器，釘身刻著七十二道鎖魂咒。

任軒捏著釘子沖上去時，鐘逸正捂著胸口爬起來，歸墟令在他掌心灼出焦痕：“任軒！

用歸墟令干擾命律波動！

那東西怕這個！“

李云突然笑了。

那笑聲像刮過忘川的風，帶著腐朽的味道：“兩個小鬼差，也配...“

“李云！

你他媽記得命輪里的話嗎？“鐘逸嘶吼著舉起歸墟令，紫光穿透迷霧，在李云額前凝成一道屏障，“我們不是命擇者！

我們是被命運扔在陰溝里的棄者！“

空氣突然凝固。

李云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額前的命咒光紋像被火烤的蠟，滋滋冒著黑煙。

他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清明，像暴雨天里突然裂開的云層——那是鐘逸最熟悉的眼神，是上次他們被十殿閻王罰掃望鄉臺時，李云摸著掃帚說“這破活老子明天就不干了“的眼神。

“棄者...“李云的聲音突然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棄者...不該被鎖在命律里...“

“命主“的意志顯然沒料到這一擊。

李云的識海深處傳來玻璃碎裂般的轟鳴，他的指尖開始滲血，引魂索突然活過來似的纏住他的手腕，勒出深紫色的痕跡。

鐘逸和任軒同時撲過去，任軒的靈鎖釘刺進他后頸的命門，鐘逸的歸墟令按在他心口。

“嘔——“

李云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滴在青石板上，冒起陣陣白煙，散發出腐肉般的腥氣。

他的眼睛終于恢復了熟悉的清亮，雖然布滿血絲，卻讓任軒和鐘逸同時紅了眼眶。

“快...“李云抓住鐘逸的手腕，指腹重重按在歸墟令的紋路里，“幫我把命召引出去...用歸墟令...和幽冥令...“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后癱軟在兩人懷里。

勾魂亭外的忘川水突然掀起巨浪，陰火“啪“地熄滅，黑暗中，生死簿的紙頁嘩啦啦翻到最后一頁，那道血紅色的批注正在緩緩變淡，卻在最下方新添了一行小字：

“棄者反噬，命律生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