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金屬坍塌聲還在管道深處回蕩，如同垂死巨獸最后的哀鳴。濃重的煙塵裹挾著鐵銹的腥氣，在污濁的空氣中緩慢沉降。葉風(fēng)背靠著冰冷滑膩的管壁，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像拉破風(fēng)箱，帶著肺腑深處的灼痛和濃烈的金屬粉塵味。

安全了？暫時吧。

他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目光掃過這片狹小的避難所。

左邊，暗金巨嬰龐大的身軀如同嵌入平臺的鐵砧，嶙峋的裝甲上裂紋密布，流淌的暗金光澤黯淡如熄滅的余燼。腰臀部位，那個被撬棍釘住一半、又被厚厚銹蝕金屬碎片粗暴熔合封死的尿布破洞，像一個巨大、丑陋、散發(fā)著高溫余熱和濃烈鐵銹味的金屬補丁。補丁表面坑洼不平，凝固的金屬液滴如同惡心的膿瘡。但效果是實打?qū)嵉摹詈笠唤z混亂能量流的逸散被徹底掐斷。巨嬰沉重的金屬呼吸（嘎吱…嘎吱…）平緩了許多，眼皮下熔巖的光芒微弱而穩(wěn)定地閃爍著，陷入了一種深度休眠的“省電模式”。

“封印…穩(wěn)固…能量…內(nèi)循環(huán)…啟動…休眠…深度…”微弱的意念如同囈語。

右邊，肩膀上，彩虹涂鴉獸收攏了那四片夢幻般的液態(tài)能量翼，整個身體縮成一個流淌著微弱四色光華的“球”，緊貼著他的脖頸。小家伙明顯透支過度，體內(nèi)赤紅、翠綠、湛藍、明黃的光華流轉(zhuǎn)得極其緩慢，如同疲憊的溪流。它發(fā)出細微的“咕嚕嚕”聲，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依賴和深深的疲憊。每一次微弱的“咕嚕”，都讓葉風(fēng)緊繃的神經(jīng)松弛一絲。

他低頭，看向懷里。

冰冷的“馬桶蓋繭”緊貼胸膛，那道猙獰的裂縫死寂而冰冷。最后一絲微弱的淡銀色光霧早已消失殆盡。母親的意念徹底沉寂，如同沉入了宇宙最深的寒淵。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壓在心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肚皮上。

烙印中心，那個熔鑄著暗金、如同燒紅烙鐵的巨大倒計時數(shù)字（297:55:29…28…27…），每一次冰冷無聲的跳動，都像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靈魂深處！那深入骨髓的契約枷鎖感，伴隨著每一次跳動，都會增強一分，緩慢而堅定地抽取著他的精力、生命力，甚至…某種更本質(zhì)的東西。一種源自靈魂的、無法擺脫的疲憊和虛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這300小時，不是緩刑，而是用他的一切在支付利息的酷刑。

“操…”葉風(fēng)扯了扯嘴角，喉嚨里滾出一個干澀的音節(jié)。他掙扎著，用那只還算完好的左手，撐起身體。不能停。清道夫只是暫時被堵在外面，隨時會挖進來。崽兒需要恢復(fù)，閨女在休眠，媽…媽需要希望。他需要能量，需要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被金屬坍塌徹底封死的管道破口方向。煙塵還未散盡，但掘進機器的轟鳴和電子音已經(jīng)消失。暫時安全。他需要探查一下這個管道深處。

“崽兒，醒醒，給爹照個亮。”葉風(fēng)輕輕碰了碰肩膀上的彩色光球。

“咕嚕…”涂鴉獸發(fā)出一聲帶著困倦的回應(yīng)，圓滾滾的身體微微亮起，體內(nèi)四色光華流轉(zhuǎn)加速了幾分，散發(fā)出柔和但足以照亮周圍幾米范圍的彩色光暈。雖然亮度遠不如之前，但在這死寂的黑暗中，已是無比珍貴的光源。

葉風(fēng)拄著那根布滿裂紋、徹底失去靈性的撬棍（現(xiàn)在純粹是根拐棍），拖著疲憊的身體，小心翼翼地向管道深處摸索。涂鴉獸懸浮在他前方一米處，像一個移動的彩色小燈籠。

管道內(nèi)部比想象的更復(fù)雜。巨大的圓形通道銹蝕得如同巨獸腐爛的腸道，內(nèi)壁覆蓋著厚厚的、如同干涸血痂般的暗紅色氧化物“苔蘚”。粗大的廢棄管線和斷裂的金屬支架如同怪物的肋骨，扭曲地垂掛或橫亙在通道中。腳下是厚厚的銹蝕粉末和凝固的油污混合物，踩上去發(fā)出“嘎吱”的聲響。空氣污濁不堪，鐵銹的腥味混合著某種機油腐敗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前方通道似乎走到了盡頭，被一堆巨大的、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堵死。但在殘骸的左側(cè)，一個不起眼的、被垂掛管線半掩著的、直徑約一米的圓形艙門吸引了葉風(fēng)的注意。艙門呈暗灰色，材質(zhì)明顯不同于周圍銹蝕的管道，雖然也覆蓋著厚厚的銹跡，但依稀能看到下面光滑的合金表面和一個模糊的、由幾個同心圓和閃電符號構(gòu)成的標志。

飛船？或者某種地下設(shè)施的入口？

葉風(fēng)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示意涂鴉獸靠近照明。彩光下，艙門邊緣的銹跡似乎有些松動。他嘗試著用撬棍（拐棍）的鈍端去撬動艙門邊緣厚重的銹蝕層。

“崽兒，幫爹燒一下。”他指著艙門邊緣一處銹蝕特別厚重的地方。

涂鴉獸會意，懸浮過去，圓滾滾的身體微微收縮，對著那處銹蝕，噴出一小股粘稠的、帶著強烈腐蝕氣息的四色能量流。

嗤嗤嗤！

厚重的銹蝕層如同遇到強酸，迅速軟化、剝落，露出底下光滑的合金艙門邊緣和一個略顯復(fù)雜的機械鎖結(jié)構(gòu)。鎖結(jié)構(gòu)中央，有一個微微凹陷的手掌印輪廓。

葉風(fēng)看著那個手掌印，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沾滿鐵銹的右手，一咬牙，將手掌按了上去！

嗡——！

一聲輕微的震動從艙門內(nèi)部傳來！凹陷的手掌印輪廓亮起一圈柔和的淡藍色光暈，迅速掃描過葉風(fēng)的手掌。

“生物特征…識別…錯誤…沙沙…權(quán)限…未授權(quán)…沙沙…備用能源…激活…應(yīng)急…開啟…”一陣斷斷續(xù)續(xù)、帶著電流雜音的合成音從艙門內(nèi)部響起。

咔嚓！嗤——！

沉重的機械鎖發(fā)出解鎖聲，緊接著是壓縮氣體釋放的嘶鳴！圓形艙門緩緩向內(nèi)滑開，帶起一片沉積的銹塵！

一股更加冰冷、干燥、帶著濃重塵埃和陳舊金屬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里面沒有光，只有涂鴉獸的彩光照進去的一小片區(qū)域。

葉風(fēng)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

里面似乎是一個不大的艙室。彩光掃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艙壁上鑲嵌的、早已熄滅的應(yīng)急燈，還有斷裂垂掛的線纜。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灰色塵埃，如同積雪。艙室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箱體！

那箱體長約三米，寬約一米五，通體覆蓋著光滑的暗銀色合金，線條冷硬流暢，與周圍銹蝕破敗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箱體表面布滿了極其復(fù)雜的、如同電路板般精細的嵌入式紋路，此刻黯淡無光。箱體正面，是一個巨大的、由強化玻璃（或者類似材質(zhì)）構(gòu)成的觀察窗，但此刻覆蓋著厚厚的內(nèi)部冷凝水汽和灰塵，一片模糊，看不清里面。

箱體下方連接著粗大的、已經(jīng)斷裂的線纜和管道接口，顯然曾是這個設(shè)施的核心。

休眠艙？！

葉風(fēng)腦子里瞬間閃過這個詞。他心臟狂跳起來！休眠艙意味著什么？幸存者？高級設(shè)備？或者…能量源？！

他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進去，涂鴉獸緊隨其后，彩光將整個不大的艙室照亮。

艙室比想象的更破敗。控制臺屏幕碎裂，儀表盤蒙塵，角落里散落著銹蝕的零件。只有中央那個暗銀色休眠艙，如同時間膠囊般矗立在塵埃中，散發(fā)著冰冷而神秘的氣息。

葉風(fēng)沖到休眠艙前，用袖子胡亂擦拭觀察窗上厚厚的灰塵和水汽。涂鴉獸也湊過來，用身體散發(fā)的微光貼近玻璃。

灰塵被抹去，冷凝水汽在彩光下緩緩消散…

葉風(fēng)的呼吸瞬間停滯！

觀察窗內(nèi)，充滿了某種淡藍色的、略顯粘稠的維生液體。液體中，靜靜地懸浮著一個…人！

一個成年男性！

他身形高大健碩，穿著一身緊身的、覆蓋著同樣復(fù)雜暗銀紋路的連體作戰(zhàn)服。面容剛毅，如同刀削斧鑿，雙目緊閉，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黑色短發(fā)如同鋼針般根根豎立。他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灰白色，仿佛并非血肉之軀。最讓葉風(fēng)瞳孔驟縮的是——這個男人的左半邊臉頰和脖頸處，覆蓋著大片猙獰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搏動、流淌著暗沉紅光的……金屬銹斑！那銹斑如同某種寄生的苔蘚，甚至微微蠕動著，與他灰白的皮膚形成詭異而恐怖的對比！

一股冰冷、沉寂、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與鐵銹閨女同源但更加古老厚重的毀滅氣息，隔著厚厚的觀察窗隱隱傳來！

“鐵…鐵銹爹？！”葉風(fēng)腦子里瞬間蹦出這個沙雕又驚悚的念頭！這長相輪廓，這冰冷氣質(zhì)，這該死的銹蝕…跟他那個坑爹閨女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放大版！

“核心…能量…同源…高等…惰性…極度…危險…警告…”肩膀上，一直萎靡的彩虹涂鴉獸突然發(fā)出一陣極其急促、帶著明顯恐懼的“嘰嘰”聲！它圓滾滾的身體猛地縮緊，四色光華瘋狂閃爍，如同受驚的刺猬，瞬間躲到了葉風(fēng)身后，只露出一雙星云漩渦之眼，死死盯著休眠艙里的男人，充滿了本能的畏懼！

與此同時，管道平臺方向，沉睡的暗金巨嬰似乎也被這股氣息驚動！

“滋——！！！”

一聲尖銳、痛苦、充滿了極致排斥和暴怒的電子尖嘯，猛地刺入葉風(fēng)腦海！那是來自閨女的意念！遠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平臺方向傳來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巨嬰龐大的身軀似乎在劇烈掙扎！腰臀部位那塊巨大丑陋的銹蝕金屬補丁猛地亮起不祥的紅光！釘在上面的撬棍劇烈震顫，裂紋深處那絲隱晦的暗金光澤瘋狂閃爍！補丁邊緣，那層稀薄的三色光暈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般劇烈波動、繃緊！一絲極其細微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暗金能量流，正艱難地從補丁的微小縫隙中試圖擠出！肚皮上那熔金的300小時倒計時（297:50:01…）數(shù)字驟然變得模糊、扭曲，仿佛受到了強烈的干擾！

“排斥…同源…高等…威脅…極度…警告…能量…失控…風(fēng)險…提升…”巨嬰痛苦而暴怒的意念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充滿了對休眠艙內(nèi)存在的極致敵意！

葉風(fēng)頭皮瞬間炸裂！一個休眠的“鐵銹爹”就引發(fā)出這么大的動靜？！這他媽要是醒了還得了？！

他下意識地想后退，離這個詭異的休眠艙遠點。但目光掃過休眠艙下方斷裂的線纜接口，以及艙體側(cè)面一個閃爍著極其微弱、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能量指示燈的方形面板時，腳步猛地頓住！

能量！雖然微弱，但那指示燈證明，這個休眠艙還有極其微弱的備用能源在運作！維生系統(tǒng)還在維持！

這個“鐵銹爹”…或者不管他是什么…他還“活”著！而且，他維持休眠的能源…或許…可以利用？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鉆入葉風(fēng)絕望的心底。崽兒需要能量恢復(fù)，閨女需要穩(wěn)定，媽…或許也能靠這點能量喚醒一絲希望？雖然風(fēng)險巨大，但這是眼前唯一能看到的、可能存在的“細糧”！

“崽兒…”葉風(fēng)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瘋狂的顫抖，“看到那個…亮著的小燈了嗎？里面…可能有…好吃的‘電’…”

涂鴉獸從葉風(fēng)肩膀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星云漩渦之眼看向葉風(fēng)指著的那個極其微弱的淡藍色指示燈。它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畏懼中又帶著一絲本能的渴望。它看了看休眠艙里那個散發(fā)著恐怖氣息的男人，又看了看葉風(fēng)，彩色漩渦之眼中充滿了猶豫。

“嘰…？”它發(fā)出一聲帶著詢問的細微鳴叫。

“一點點…就吸一點點…應(yīng)該…沒事吧？”葉風(fēng)像是在說服涂鴉獸，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他指了指指示燈旁邊一個極其微小的、似乎是某種數(shù)據(jù)或能源的物理接口。“試試看…小心點…”

涂鴉獸猶豫了幾秒，終究抵不過對能量的渴望和對葉風(fēng)的信任。它圓滾滾的身體飄了過去，懸浮在那個微小的接口上方。它沒有伸出任何肢體，只是身體微微收縮，中心那流淌的四色光華緩緩旋轉(zhuǎn)，對準了接口。

嗡…

一股極其微弱的吸力從涂鴉獸體內(nèi)散發(fā)出來。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

休眠艙側(cè)面那個極其微弱的淡藍色指示燈，在涂鴉獸吸力觸及的瞬間——熄滅了！

緊接著！

嗡——！！！！

整個暗銀色休眠艙猛地一震！內(nèi)部淡藍色的維生液體瞬間變得渾濁！覆蓋著男人半邊臉頰的暗紅銹斑如同被驚醒的毒蛇，猛地亮起刺目的紅光！艙體表面那些黯淡的嵌入式紋路，如同被點燃的導(dǎo)火索，瞬間亮起了刺眼的、如同血管般跳動的猩紅光芒！

一股遠比之前清晰百倍、冰冷、暴虐、帶著無盡毀滅欲望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的遠古兇獸，猛地從艙內(nèi)爆發(fā)出來！瞬間席卷了整個艙室！

“警告！維生…系統(tǒng)…中斷…沙沙…強制…喚醒…程序…啟動…滋…”休眠艙內(nèi)部，一個冰冷的電子音帶著急促的電流雜音響起！

觀察窗內(nèi)，那個半邊臉覆蓋著暗紅銹斑的男人，緊閉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