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浪明白他的意思。

天干地支共有六十之數，倘若這真是個身份玉牌的話，玉無垢便是天干地支中的“壬戌”，那他所在的勢力，豈不要制作整整六十個？

那就是三百萬兩銀子！

再有錢的江湖勢力，也經不起這么造啊！

即便玉牌的數量沒有那么多，也沒有一個江湖勢力會如此揮霍，把大筆銀子浪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不如拿去采購丹藥、兵器、培養弟子、招攬高手，擴充實力爭雄武林。

充門面也不是這么充的。

因而這個玉牌代表身份的可能性并不大。

可若不是身份玉牌的話……

那又是什么呢？

四人交流許久，終是缺乏線索，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結論，便暫時將疑慮放下，騎馬回轉府城。

“不管那玉無垢的背后，是不是還有什么勢力組織，短時間內都不會再冒頭了。”

官易天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笑道：“陰謀之所以是陰謀，便是因為見不得人，一旦暴露在陽光下，很快就會如冰雪一般化掉。”

陳浪對此表示同意。

若是實力足夠，根本無需躲在幕后攪風攪雨，不管是玉無垢還是聶藏鋒，都只是藏在江湖陰影里的野心家罷了，看似厲害，其實不足為懼。

真當六扇門是吃素的？

還有那些江湖大佬，真刀真槍闖過無數風浪，才終于屹立武林，在江湖這個大蛋糕上分了一塊，能讓一些躲在暗地里的臭蟲跳出來搶食？

也就是長河幫有更重要的事情做，騰不出手來，否則，玉無垢和聶藏鋒想在他們的地盤上搞風搞雨，又豈會如此順利。

因而陳浪只是留了個心眼，便也不再多想。

日后行走江湖，多小心謹慎些就是了。

心念轉過，陳浪便閑聊起來：“官老板，你久在府城，可知鬼市萬寶樓？”

“嗯？”

官易天愣了一下：“自是知道，少俠想去鬼市逛逛？”

陳浪笑道：“聽說萬寶樓的東西包羅萬象，靈丹妙藥、奇珍異寶、兵器秘籍應有盡有，在下久聞大名，早就想去見識一番，只是因為天墟經之事耽擱了。”

他已開啟了之前的俠名獎勵，獲得了一份江湖情報。

【下月初五，東平府鬼市大集，萬寶樓拍賣之物中，藏有一枚龍虎丹！】

龍虎丹有增加內力之奇效，類似于弱版的少林大還丹和血菩提，據說一顆下肚，能抵數年苦修。

這種好東西，自然能買則買。

誰會嫌自己功力太高呢？

“萬寶樓的東西確實不錯，就是一個字，太他娘的貴！”

官易天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有些古怪：“剛好，下月初五便是大集，鬼市各家店鋪都會拿些壓箱底的好東西出來競拍，少俠屆時若想去逛，官某可做向導！”

“那自然再好不過了。”

陳浪拱手致謝：“聽說以前有人在鬼市拍到過龍虎丹，不知這種丹藥，需得多少身家才能買得起？”

這話一出，官易天的臉色更加古怪了：“少俠對龍虎丹感興趣？”

“其實龍虎丹并沒有江湖傳聞的那么玄乎，若是內功粗淺之人吃了，確實有助于開拓經脈、蓄養內力，能抵數年苦修，不過功力越高，效果就越差。”

聞人青插話道：“以陳兄你的內功造詣，即便吃了，怕是也增加不了多少內力……”

陳浪點了點頭。

如此看來，這份情報的價值不大。

這倒也正常，江湖情報本就是隨機的。

他詫異道：“聞人兄似乎對龍虎丹的功效很了解？”

“呃……”

聞人青尷尬一笑：“不瞞陳兄，小弟初煉內功時，便是借龍虎丹的藥力打磨根基，自小就吃。”

陳浪對此，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官易天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其實少俠想買龍虎丹，根本不用特地往鬼市跑一趟，直接讓聞人公子拿來送你就是……萬寶樓都是他家開的，區區一枚龍虎丹，不值一提！”

此言一出，陳浪、馬風鳴皆是一驚。

繼而恍然大悟。

聞人家果真不是一般的狗大戶，區區一個仙滿樓，也不是其主業，鬼市的生意，恐怕才是真正的財源所在。

據說東平府的鬼市里，萬寶樓的生意最好。

日進斗金都不足以形容。

鬼市龍蛇混雜，能在那種地方屹立多年而不到，也難怪聞人家在官府有著深厚的人脈。

“等等！”

馬風鳴突然瞪大眼睛，向來表情極少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不可置信：“我記得萬寶樓好像不止一個吧？青州各府的鬼市，好像都有一個萬寶樓？”

聞人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馬兄沒記錯，青州地界共有五個，都是我家開的。”

艸！

他說的是青州地界有五個！

豈不就是其它地方還有？

馬風鳴看了一眼陳浪，神色古怪，終究沒忍住道：“聞人兄，你家的生意如此之大，卻為何如此低調？以至于在江湖上這么……聲名不顯？”

陳浪也被驚到了，好奇的看向聞人青。

經過靈水寺一役，幾人交情大進，已經有些江湖好友的跡象。

聞人青見四下無人，竟也不隱瞞，低聲道：“不瞞二位，聞人家其實是皇商，小弟長姐……是今上后妃。”

皇商？

貴妃娘家？

馬風鳴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意識到聞人家的底蘊遠比想象的更甚，原以為是一州隱豪，哪想到是天下巨富？

不對，應該是又富又貴！

陳浪對于皇權并無敬畏，聞言只是有些好奇：“既是皇商，為何偏居于青云縣那種小地方？”

“聞人家的祖籍便在青云縣。”

聞人青解釋道：“早幾年，家中生意便都交由二姐打理，我爹無事可做，便回老家開了個仙滿樓，頤養天年。”

這一家子都是人才啊。

大姐當朝貴妃，二姐經商天才，至于小弟，按他自己所說，是個武學奇才？

“就這背景，活該聞人兄你升官發財啊。”

陳浪玩笑道：“這東平府的銅章捕頭，恐怕也做不了多長時間吧？”

聶藏鋒要是泉下有知，也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那倒不至于……”

聞人青搖頭道：“我大姐說了，樹大招風，聞人家既是皇商、又經營有成，明里暗里必遭人妒，說不定哪天就會遭到飛來橫禍，因而務必要低調再低調、小心再小心，不爭名、只逐利。”

“是以小弟這個銅章捕頭，是定然要立下足夠的功勞，才能升遷的。”

這番話說的很認真，顯然并非虛言敷衍。

“不爭名、只逐利……”

陳浪、馬風鳴對視一眼，齊齊嘆道：“令姐此番見識，不知讓多少江湖男兒汗顏。”

江湖洶洶，無非名利二字。

多少人一輩子都在追名逐利，又有多少人功成名就之后，在巔峰時卻倒在了名利之下？

聞人家只取其一，實乃大智慧。

“哈哈，兩位現在明白，為何青州鬼市最大的萬寶樓，是聞人家的產業了吧？”

官易天顯然知道這些事情，笑道：“江湖上但凡有點規模的鬼市，大多出于蜃樓坊之手，但蜃樓坊的財力再是雄厚，也不可能把鬼市鋪開至江湖每一個角落，因而跟各地豪雄合作，便是自然而然之事……”

“在這青州，還有比聞人家更好的合作伙伴嗎？”

聽風樓、紅袖招；

藥王谷、天工門；

蜃樓坊、忘川渡。

是為江湖上的六大旁門，從不摻和江湖恩怨，只做生意。

其中聽風樓買賣情報，紅袖招專做皮肉生意，藥王谷自是擅于丹藥，天工門則精于兵器鑄造，忘川渡的擺渡人，干的是收錢殺人的買賣。

蜃樓坊則專門經營鬼市。

既是鬼市，自然不合朝廷法度，里面多的是違禁之物。

蜃樓坊為諸多商家提供庇護，收稅提成，合情合理。

陳浪聞弦歌而知雅意，頓時明白聞人家不止是在青州各地的鬼市里，開了個萬寶樓那么簡單。

怕是整個鬼市的盈利，都能分潤一份！

這么看來，不合朝廷法度的鬼市，背后的靠山竟然是朝廷的自己人，還真是……

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陳浪“閱”歷豐富，別說聞人家只是在鬼市有一點份額，就是那蜃樓坊的坊主，其實是朝廷里的某個大人物，他都不會覺得奇怪。

他搖了搖頭，對龍虎丹的興趣大減。

卻是看著聞人青，有些無奈的道：“我準備明日去一趟酒泉山莊，你家該不會也有份子吧？”

“那倒是沒有。”

聞人青詫異道：“酒泉山莊以釀酒聞名，陳兄又不好酒，去那里作甚？”

陳浪也不隱瞞：“那日喝了你的藥酒，突發奇想，也想請人幫忙釀制一種藥酒，以增功力，聽聞酒泉山莊是釀酒世家，便去問問。”

“此事簡單，酒泉山莊的小酒仙杜酩兒最擅長炮制各種藥酒。”

官易天笑道：“金鱗賭坊是他們的大主顧，我派人知會一聲，小酒仙定然不會拒絕，少俠有藥方最好，沒有藥方的話，便告知你的要求，她也能幫忙研制出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過下月初一就是品酒大會，這段時間，酒泉山莊上下應該都在為此事忙碌，少俠怕是要等幾天。”

酒泉山莊還真有精通醫術的釀酒師？

陳浪心中一喜。

江湖上果然多個朋友多條路，他跟酒泉山莊素不相識，原以為此事多少有些麻煩，沒想到官易天一句話就能搞定。

“既是小酒仙，年紀應該不大吧？能行嗎？”

聞人青道：“增加功力的藥酒可不是尋常之物，縱然有我爹全力幫忙搜羅藥材，我師父釀制的時候，也是以失敗居多，若是藥性沖突，喝了非但無益，反而有害……”

“不如我派人回一趟青云縣，找我師父拿一點，送給陳兄？”

“無需如此。”

陳浪笑著拒絕：“此酒難得，尊師怕是都未必有存貨，豈能送給我一個素未謀面之人？”

左右不過是一個設想，那杜酩兒能幫忙研究出玄冰碧火酒的配方最好，若是不能，也就耽擱一段時間而已。

聞人青正要再說。

官易天已經搖頭道：“你們有所不知，那小酒仙雖然在江湖上名聲不顯，但在釀酒和醫術一道上，卻稱得上天賦異稟，她的藥酒，連莫老都贊不絕口！”

“莫老？”

陳浪心中一動：“難不成就是金鱗賭坊里的那位前輩？”

“正是！”

官易天解釋道：“莫老好酒，原本只是來東平府辦事，之所以一直沒走，就是為了等玉泉山的品酒大會，嘗一嘗那傳聞中的百年瓊漿‘浮生夢’！”

陳浪原本對品酒大會無感，此刻卻是來了興趣：“看來此次盛會，還有不少高手前來參加？”

“那是自然，江湖人嘛，好酒者不計其數。”

官易天點頭：“其他的且不說，酒中八仙縱然相隔萬里，也定是一個都不會少的！”

“酒中八仙？”

陳浪愈發好奇。

“正是江湖上愛酒成癡的八位高手，雖身份各異，卻是以酒相交，酒泉山莊莊主杜長風，便是其中之一的‘琥珀仙’。”

官易天道：“以往每次品酒大會，酒中八仙都會出現，并且以各自新釀之酒比個優劣高下，因而參加品酒大會的客人，除了能喝到酒泉山莊的好酒之外，還有機會品嘗到另外七種絕世佳釀……”

“不過這一次，其余七仙怕是都要輸了。”

以酒仙為號，口氣真不是一般的大。

但以官易天張狂的性子，竟絲毫沒覺得不妥。

陳浪饒有興致的聽著：“這是為何？”

“自然是因為，‘琥珀仙’杜長風這次拿出來的是‘浮生夢’啊！”

官易天嘆道：“杜家本就是釀酒世家，據說家中世代相傳一枚酒神珠，將此珠浸于酒池之中，所得之酒酷烈無比，如巖漿入腹、胸腔焚火，乃世間烈酒之至。”

“及至百年前，杜家先祖在玉泉山地底發現一處天然酒泉，遂舉家搬遷而來，將酒神珠置于酒泉之內，日久天長，竟是無需任何釀酒之物，便得了一種奇酒，飲之如飲仙釀，飄飄然似浮生一夢、憶起前世今生，于是將其命名為‘浮生夢’。”

“這百余年間，杜家辦過多次品酒大會，也曾拿出過仙釀請人品鑒，據說喝過之人，有生之年全部滴酒不沾，因為再喝其他的酒，已經沒有半點味道。”

“杜長風的運氣好啊，他這一代，‘浮生夢’恰逢百年。”

“他要在此次品酒大會上，拿出百年仙釀……”

“怎么輸？”

“不可能輸的啊！”

陳浪、聞人青、馬風鳴越聽越玄乎。

故事確實很有意思。

但這世上真有如此瓊漿玉露？

陳浪對此表示懷疑：“官老板如此推崇這浮生夢，不如我等一起去見識見識？”

“哈哈哈……”

官易天臉上向往之色瞬間消失，大笑道：“其實這番話都是莫老說的，官某雖也好酒，卻遠遠沒到這種程度，去湊這種熱鬧，還不如在賭坊里邊喝酒邊賭錢來的爽快呢。”

“少俠若是感興趣，倒是可以跟莫老同往。”

陳浪莞爾，看向聞人青。

聞人青苦笑：“小弟新官上任，諸事不熟，接下來一段時間，怕是要忙的腳不沾地，想去見識也不得空啊。”

陳浪又看向馬風鳴：“馬兄你呢？”

馬風鳴淡淡搖頭：“我新接了一趟鏢，明日便要啟程。”

“這么快？”

陳浪詫異，也不相勸：“既如此，今晚我請客，就在聽雨樓，給馬兄踐行！”

人在江湖，相遇本就是偶然，分別自也突然，倒也無需多說。

馬風鳴慨然應諾：“不醉不歸！”

“好！”

四人控馬緩行，說說笑笑，直奔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