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敲著刀鞘。

“掌柜不是不想伸手。”

嘆氣聲戛然而止。

“若只惹了馬三姑或孫老九，總還有法子轉圜。”

王掌柜捻著山羊胡搖頭。

“偏你沾了藥行周家。”

季咸喉頭一緊。

他自然知道周家。

寨子里上千采藥人，哪個不得把挖到的首株老參，供到周家祠堂？

周家是采藥人的天！

在青崖寨里，濟世堂斗不過藥行周家。

寨子里要找能壓住陣腳的，獵寮楊家最夠分量。

王掌柜見季咸眼神一閃，知道這后生轉過彎來了。

他屈指叩了叩桌面。

“濟世堂幫不上忙，但楊公子能。”

季咸剛張口，楊平安便截斷話音。

“求我何事？”

楊平安平靜道：“先說規矩，”

茶盞蓋碰出清響。

“藥行的采藥郎，莫當血參能撬動獵寮的規矩。”

他瞇起眼，繼續道：“周家的事，想用這根須子當敲門磚？”

瓷盞重重頓在案上。

“一百兩銀子，我眼皮都不眨。犯不上為你費這個勁。”

楊平安垂眸，撣了撣袍角。

他確實看重這采藥郎的能耐。

可眼下，周家是寨子里盤踞多年的地頭蛇。

楊家犯不著，為個未成氣候的山野小子撕破臉。

白給的人情最燙手。

摻著人情債的蜜糖，當心噎了嗓子。

這個道理，他是清楚的。

“楊公子，小子只求份功法。”

季咸脊梁繃得鐵直，嗓音低沉。

楊平安還是搖頭，“武館內寨半年學費一百兩。”

“不要普通拳腳之法。”

季咸眼神淡然。

“銅皮境之后，如何煉出鐵骨？”

瓷蓋“咔”地合上。

楊平安忽然笑出聲。

楊平安坐的住，但有人坐不住了。

王掌柜瞳孔驟縮：“你是說？你銅皮境了？”

手掌閃電般扣住季咸雙臂，五指如鉤，快若獵豹撲食。

季咸驚覺每寸骨節都在不受控地戰栗。

仿佛被鐵鉗鎖住的獵物。

氣血不自覺地激發而出，雙臂的銅皮漸漸顯化。

柜臺后，常年腰疼的掌柜。

手臂竟然爆發出駭人勁力，青筋猶如盤踞老根。

“好小子，真是銅皮境！”

王掌柜驚訝不已。

數日前。

這少年還虛浮腳步，在藥柜前抓藥。

此刻。

皮膚卻泛著青銅暗光。

他忽覺一道寒芒刺來。

楊平安正用刀刮似的眼神盯著自己。

“咳...楊少爺倒沉得住氣。”

王掌柜耳根發燙。

對面傳來聲輕笑。

哪是不驚，分明是早就驚過了。

那日破曉時分。

他伏在蛇盤谷斷崖上，親眼見著季咸渾身飆血沖出谷口。

若不是銅皮境撐著，早被那條大蟒絞成了碎骨爛肉。

此刻。

王掌柜指節叩中少年膻中。

掌根隨即碾向髀關。

季咸膝蓋一軟，后頸皮突然被人揪著整條脊椎提起。

王掌柜的拇指沿著他肋弓滑，像燒紅的鐵簽探進冰層。

剎那間。

尾椎竄起寒流直沖天靈蓋。

季咸牙床打顫，胃袋翻攪。

雙臂瞬間好似千萬只螞蟻啃噬。

“換氣！”

季咸耳邊傳來爆喝。

王掌柜的指尖，正順著任脈往下探。

每過一寸皮肉，就抽搐著隆起小山。

膻中穴突突跳，像是要破胸而出。

就在掌柜的將少年放下時，楊平安問道：“根骨怎么樣？”

“怪了！怪了！”

“奇了怪了！”

王掌柜捏著山羊胡。

腰脊歪斜，胯骨錯位。

天生根骨極差！

偏生銅皮境的暗紋，在季咸手背上浮著。

青中透金，做不得假。

“青崖寨采藥人里...”

王掌柜把后半截話咽回去。

寨子里。

那些精壯后生，五更天扎馬步，三伏天撞鐵樁。

三五年也未必能摸到銅皮境的門檻。

可眼前，這蔫茄子似的少年，竟然做到了。

邪門了！

“你...”王掌柜不敢置信道：“吃仙丹了？”

“掌柜這話什么意思？”

季咸擰眉。

“根骨太差。”

王掌柜兩指叩了叩桌面，“換作我，七八年都摸不到銅皮境的門檻。”

“除非......”他忽然笑道，“吞了仙丹。”

武學一途從無捷徑。

壯氣血、增拳勁，先得筋骨強健，耐得住摔打。

尋常人站樁三日，便要腰酸腿軟，練招式半月，定會青紫滿身。

這般孱弱根骨。

按理說，進山采藥半天就累的半死。

偏生眼前這小子破了例。

楊平安突然插話。

他眼泛金光：“可有練過什么功夫？”

季咸搖頭苦笑：“家父傳下《伏虎追風樁》，采藥攀崖時胡亂練些把式。“

楊平安眼角抽搐。

這小子……有意思。

伏虎追風樁？

這門樁功聽著耳熟，似乎是某門功法的殘篇。

“練了多久？”

楊平安繼續問道。

“小半年了。”

季咸想了想，編了個大概。

若是說出才半月不到，他真怕裝逼被雷劈。

小半年？

王掌柜正飲著茶，差點被一口嗆著。

這小子是說小半年就入了銅皮？

什么妖孽！

想當初，他泡了將近一年的藥浴，才堪堪邁入銅皮境。

真是人和人的差距，比他娘的人和狗都大！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王掌柜忍不住地搖頭，感慨道。

楊平安不禁微微一愣，這小子......不錯。

“沒有師傅指點，領你進門。卻能入了銅皮，很不錯。”

楊平安正色道。

“一百兩銀子，夠你們姐弟在寨子安家。”

“盤下一間鋪子，不出半年就能治好你姐姐的眼疾。”

楊平安撥弄茶盞，“憑你的采藥本事，兩三年娶妻生子......”

“我這人熬不得安穩日子。”

話音未落，就被截斷。

楊平安卻不惱，反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

他眼底浮起激賞之色。

好！

沒看錯人！

季咸后半句咽在喉頭。

娶妻生子又如何？

讓崽子繼續爬懸崖采藥的命？

困在深山里當睜眼瞎？

王掌柜撫掌而笑。

好小子，有志氣！

這寨子采藥人成百上千，偏生出了這么個不認命的小子！

楊平安打量著眼前血參，暗紅蜿蜒，似浸著山間靈氣。

“參我買下，給份功法倒也無妨。”

他傾身向前，“但要周家收手......”

尾音拖長，指尖重重點在案幾上，“你份量不夠。”

少年肩頭微震。

王掌柜正欲添茶，茶壺懸在半空。

季咸已捧起血參向前半步：“這些時日多蒙兩位照拂。”

將百年血參推得干脆，“山靈有眼，不差這一味藥。”

楊平安眉梢微挑。

倒是小瞧他了。